谭翊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海风从身后推过来，把傅恒霁身上那股混合着海水和肥皂的味道送到他鼻子里。他看着傅恒霁的背影——那件浅灰色T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领口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整个肩膀的轮廓。

“傅恒霁。”他叫了一声。

傅恒霁停下来，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笑，不是疑惑，是一种安静的、像在等什么的样子。

谭翊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傅恒霁的T恤领口，指尖从领口的边缘划过去，碰到锁骨。傅恒霁的皮肤是凉的，被海风吹了很久，凉意从谭翊的指尖传上来，但他没有收手。他把手指停在锁骨上那个小坑里，就是昨晚他说过的那个地方——颈窝。

“这里。”谭翊说，“你昨晚说的。”

傅恒霁低头看了一眼谭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谭翊的眼睛。月光下谭翊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月亮。

“嗯。”傅恒霁说，“我说的。”

谭翊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体旁边，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傅恒霁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碰了又分开，分开了又碰。

他们的车停在路边，一前一后。谭翊的黑色保时捷，傅恒霁的哑光黑迈巴赫，两辆车在月光下像两只蛰伏的黑色兽。

“跟我走。”傅恒霁拉开迈巴赫的车门，没有看谭翊，“你的车明天再来拿。”

谭翊站在保时捷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傅恒霁弯腰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在空旷的路边回荡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太久，松开保时捷的门把手，绕过车头，拉开迈巴赫的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傅恒霁身上那种肥皂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间被阳光晒过的衣帽间。谭翊系上安全带，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傅恒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傅恒霁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问谭翊要去哪里，谭翊也没有说。迈巴赫从路边驶出来，没有往凼仔的方向开，也没有往澳门半岛的方向开。它沿着路环的海边公路一直往南开，经过黑沙海滩，经过肥仔强的大排档，经过一片又一片黑暗的、没有路灯的海岸线。

“去哪里？”谭翊终于问了。

“我家。”

“你家今晚不是有派对？”

“结束了。人都走了。”傅恒霁顿了一下，“只剩下酒瓶和杯子和一地的瓜子壳。周姐明天要骂我了。”

谭翊看着窗外。路环的夜从他眼前滑过去——黑色的山，黑色的海，黑色的天空，偶尔有一盏路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照亮一小片柏油路面的纹理，然后又暗下去。车子拐进一条他很熟悉的路，两边是疯长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铁艺大门开着，迈巴赫直接开进去，碎石路面在轮胎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恒霁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引擎的声音消失了，车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远处海浪的低吟。

“到了。”傅恒霁说。

谭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三角梅甜腻的香味。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这栋被紫红色三角梅包围的白色别墅。所有的灯都亮着，客厅的，餐厅的，二楼走廊的，像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大船，每一个舷窗都亮着。

傅恒霁从驾驶座出来，绕过车头，走到谭翊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廊下面，看着这栋亮着灯的别墅。

“派对结束之后，我让周姐把所有的灯都开着。”傅恒霁说。

“为什么？”

“因为不想一个人待在没有灯光的房子里。”

谭翊侧头看着他。门廊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傅恒霁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给他自己的，是一个人在承认某件不太光彩的事情时用来掩饰的笑。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谭翊说。

傅恒霁转过头看着谭翊。门廊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边缘那一圈很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环在光线下变得柔和了。

“嗯。”傅恒霁说，“现在不是了。”

他推开大门，走进去。谭翊跟在他后面。

客厅里的景象和他昨晚看到的不一样了。昨晚这里挤满了人，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沙发被移动过，茶几上摆满了空酒杯和空酒瓶，有几个杯子倒了，残留的酒液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地上有瓜子壳和花生壳，散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片小型的事故现场。角落里有一顶金色的纸皇冠，乔舒的，被遗弃在那里，歪歪扭扭地躺在地毯上。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酒精味——威士忌、红酒、香槟、伏特加，各种酒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可以在空气里切出一块来。还有烟味，雪茄的，香烟的，淡淡的，飘在空气的上层，像一层薄雾。

傅恒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散得像在欣赏一幅不太好看的画。

“周姐看到这个场景，会杀了我的。”他说。

“你活该。”

傅恒霁笑了一声，穿过客厅，朝楼梯的方向走。“上楼吧，楼上没有派对。”

谭翊跟着他上楼。楼梯还是昨晚那条，白色的木质台阶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黑色的铁艺扶手上缠着藤蔓形状的花纹。墙上的照片在灯光下看清楚了——大部分是风景，澳门的海、澳门的街、澳门的落日。有几张人像，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傅恒霁长得有几分相似。傅恒霁的妈妈。

谭翊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深灰色的地毯照成了浅灰色。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缝里透出床头柜上台灯的光。傅恒霁走进去，谭翊跟在他后面。

房间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样。低矮的床，深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的台灯，落地窗前黑色的皮质沙发，浅灰色的薄毯搭在扶手上。墙角那把吉他靠在原来的位置，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傅恒霁走到窗前，推开落地窗。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面朝房间里面。

谭翊站在房间中间，没有坐，也没有靠。他看着傅恒霁，傅恒霁看着他。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你不是要弹吉他给我听吗？”谭翊问。

傅恒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的想听？”

“你说了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今天已经是下次了。”

傅恒霁看了他两秒，然后从窗台上撑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吉他。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房间中间，把吉他搁在腿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手指放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放着，感受着琴弦的张力。

谭翊在床边坐下来，面朝傅恒霁。

傅恒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那个细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弹了第一个音。

一个单音，很干净，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的手在琴颈上移动，手指按在品格上，压出不同的音高。旋律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慢慢说话，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很长的停顿。

谭翊听出来了。是《一生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