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谭翊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然后垂下来，贴在他的腿上。他关上车门，弯腰看着车窗里的傅恒霁。车窗慢慢降下来，傅恒霁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

“晚安，傅恒霁。”谭翊说。

“晚安。”傅恒霁顿了一下，“谭翊。”

迈巴赫缓缓驶出谭宅的大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谭翊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两盏红色的灯消失在黑暗中。白玫瑰的香味在夜风里弥漫，甜得发腻，甜得像一个快要腐烂的梦。

他转身走进大门。

福叔还在玄关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谭翊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福叔，说了一声“早唞”，然后上楼。

浴室里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让水打在脸上。他想起今天早上傅恒霁在会议室里坐在他旁边，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耳朵尖是红的。他想起下午在东望洋山的台阶上，傅恒霁发来的那条语音，“你是我的——”，中间那个短到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傅恒霁说“我答应了她不哭，就没有哭”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

但湖底的东西，只有湖自己知道。

谭翊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躺到床上。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从下午那条“我在路环”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上翻。

“我在路环。”

“你别走。我过来。”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是。我不想让你走。”

“因为你讲完方案回去坐下的时候，我看不到你的脸。你低着头，在看文件，你的脸被文件挡住了。我只想看你的脸。”

谭翊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关掉的吊灯，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不说话的、知道很多事情但从不开口的旁观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傅恒霁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家客厅的一角——一张黑色的皮质沙发，一盏落地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沙发旁边的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随手叠了一下，叠得不整齐，边角皱巴巴的。

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谭翊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看着它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往右边移动。

他想起今天在东望洋灯塔下面，他坐在长椅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脚边。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很多年前，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灯塔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然后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第二眼。

那个少年不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谭翊以为那个少年早就忘了那个下午。但今天在M Club的卡座里，傅恒霁仰头看着那盏吊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去过东望洋灯塔？”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谭翊闭上眼睛，把自己沉入黑暗里。白玫瑰的香味从楼下的花园里飘上来，穿过没关严的窗户，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甜得让人牙疼。他想，明天晚上他要穿什么去傅恒霁的派对。不能太正式，因为傅恒霁说“不要穿西装”。不能太随意，因为那是傅恒霁的家，他第一次去，不能穿得像去便利店买水。他想了很久，久到白玫瑰的香味变得淡了，久到月光从床边移到了枕头，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他已经快睡着了，手指搭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手机屏幕亮了五秒，然后熄灭了。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傅恒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谭翊，我妈妈说，不要难过的话，是世界上最难遵守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