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在路环的夜色里开得很慢。
谭翊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了一半,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傅恒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杯架的距离。司机老周在前面开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风穿过车窗的呜咽声。
“你家住哪?”傅恒霁问。
“凼仔。”
“哪个凼仔?”
“凼仔只有一个谭宅。”
傅恒霁笑了。“是,凼仔只有一个谭宅,建在半山腰上,白墙白玫瑰,嚣张得很。”
谭翊侧头看他。“你家不嚣张?路环那栋别墅,占地面积比我大三倍。”
“但我的没有白玫瑰。”傅恒霁说,“我有的是三角梅,紫红色的,开起来像一堵火墙。我妈生前种的,死了之后没人打理,越长越疯,把整面东墙都爬满了。周姐每个月要请两个人专门修剪,不然能把窗户堵死。”
谭翊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车子正在经过友谊大桥,海面上碎着一片一片的金色,是氹仔酒店群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的样子。
“你妈妈,”谭翊开口,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九岁的时候。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撑了半年。”傅恒霁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难过的事,更像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她走的那天我在伦敦,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周姐说,她最后说的话是——叫恒霁唔好喊。”
谭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哭了吗?”他问。
傅恒霁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开过了友谊大桥,开过了凼仔的闹市区,开始往山上爬。久到谭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傅恒霁说,“我答应了她不哭,就没有哭。”
车子在谭宅门口停下来。黑色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那条被白玫瑰夹裹的车道。车道的尽头是那栋白色的大屋,所有的灯都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宫殿。
老周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
谭翊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亮着灯的大屋。
“傅恒霁。”他说。
“嗯。”
“你答应你妈妈不哭,不代表你不能难过。”
傅恒霁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咔声。谭翊能感觉到傅恒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叶飘下来,不确定要不要落在这个地方。
“谭翊。”傅恒霁说。
“嗯。”
“你今晚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家有很好的酒。”
谭翊终于转过头看他。车门廊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傅恒霁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像一小片被风吹弯的芦苇。他的嘴角没有笑,没有那个懒洋洋的、标志性的笑。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谭翊几乎不认识他了。
“今晚太晚了。”谭翊说。
“那明晚。”
“明晚你家有派对。”
“派对之后。派对结束了,你留下来。”
谭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没有他惯用的那种把真话藏在假话后面的伎俩。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直的、没有经过任何包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