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照野醒来时,嘴里含着一枚硬币。
硬币很冷,贴着舌面,带着铁锈和雪水混在一起的腥味。他睁开眼,先看见一片灰白的天,再看见天边倒挂着一座钟楼。
说倒挂并不准确。
那座钟楼建在山坡尽头,尖顶刺进浓雾里,钟盘却是反的。十二点在下,六点在上,时针和分针一动不动地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风从雪地里刮过来,像有人拿刀背贴着骨头慢慢磨。
缇照野坐起身,吐出硬币。
硬币落进雪里,没有声音。
下一秒,眼前浮出一行淡蓝色的字。
【欢迎进入副本:雪镇丧钟】
【副本等级:E】
【玩家人数:12】
【通关条件:在第十三声钟响前,找出本场葬礼真正的死者。】
【友情提示:雪会记住每一个说谎的人。】
缇照野看了三秒,抬手摸向后颈。
那里原本有一道旧疤。
三年前,他在一场火灾里活下来,后颈留下的疤一直像一枚不肯撤销的印章。可现在指腹摸过去,皮肤平整,冰得像一块没被人碰过的玉。
不远处传来哭声。
“这是哪儿?我刚刚不是在地铁上吗?”
“拍节目?摄像头呢!你们别吓人!”
“我要报警……我手机呢?”
雪地中央散着另外十一个人,有男有女,有人穿睡衣,有人穿西装,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背着书包,脸色白得快和雪融在一起。
所有人脚边都躺着一枚硬币。
只有一个人没有喊。
那人站在更远的雾边,穿一件黑色长大衣,肩线被雪光勾得干净利落。他没有看系统文字,也没有看新人们崩溃,只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手套。
黑色皮手套,腕骨清瘦,动作漂亮得过分。
缇照野盯了他两秒。
对方忽然抬眼。
隔着纷飞的雪,那双眼睛很淡,像一场没有温度的春水。
缇照野心口莫名一跳。
不是心动。
是危险逼近时,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做出的反应。
那人看见他,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像雪落在刀刃上。
“都闭嘴。”
一个穿棕色夹克的男人突然开口。他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语气比这里的风还硬:“这里不是节目,也不是梦。你们进了无限城的副本。想活,就听话。乱跑、乱叫、乱碰东西,死了没人替你们收尸。”
哭喊声小了些。
高中生颤声问:“那、那我们怎么出去?”
刀疤男不耐烦:“系统写了,通关就能出去。E级副本不算难,照着规则走。”
“规则呢?”
这次开口的是缇照野。
刀疤男看向他,皱眉:“你没看见?”
“看见了。”缇照野说,“那不是规则,是条件。”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小声问:“有什么区别吗?”
缇照野弯腰,把雪里的硬币捡起来。
硬币正面刻着倒挂钟楼,背面刻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念出来:“第一条,听见钟声后,请立刻回到屋内。”
众人一静。
刀疤男快步过来,一把夺过硬币,看清字后脸色变了。他自己的硬币背面是空白的。
缇照野垂眼看着被抢走的硬币,没说话。
刀疤男意识到不对,立刻去捡其他人的硬币。很快,十二枚硬币被摆在雪地上,每一枚背后都有一句不同的话。
第一条,听见钟声后,请立刻回到屋内。
第二条,雪镇没有老人。
第三条,参加葬礼时,不要穿白色。
第四条,不要回答棺材里传来的问题。
第五条,死者不会说谎。
第六条,镇长永远不会撒谎。
第七条,雪镇每晚只响三次钟。
第八条,外来者中没有死者。
第九条,若看见黑色花,请把它送回教堂。
第十条,雪镇每个人都认识死者。
第十一条,太阳升起前,不要照镜子。
第十二条,若规则互相冲突,请相信先死的人。
读到最后一条时,风忽然停了。
远处倒挂钟楼里,传来沉闷的一声。
咚。
钟盘上的分针往前挪了一格。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仍然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缇照野眯起眼。
不是时间没动,是钟盘上的刻度跟着针一起转了。
一个穿红围巾的小女孩从雾里走出来。
她大概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束黑色的花。她停在玩家们面前,仰头笑:“客人们,葬礼快开始啦。爸爸让我来接你们。”
刀疤男立刻问:“你爸爸是谁?”
“镇长呀。”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第六条,镇长永远不会撒谎。
既然是镇长派来的人,至少看起来安全。
缇照野看向小女孩怀里的黑花:“葬礼是谁的?”
小女孩歪头:“你们不知道吗?”
她笑容更甜了。
“是你们其中一个人的呀。”
雪地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结冰的声音。
刀疤男脸色难看:“规则说外来者中没有死者。”
“对呀。”小女孩说,“所以死掉以后,就不是外来者啦。”
她转身往雾里走。
“请跟紧我。掉队的客人,会被雪埋起来哦。”
没有人敢不跟。
缇照野走在队伍中段。刚迈出两步,身侧有人低声说:“反应很快。”
声音低而温和。
是那个黑大衣男人。
缇照野没看他:“你也不慢。”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不做,有时候比乱做更难。”
男人笑了。
缇照野终于偏头看他:“你叫什么?”
“晏栖穹。”
这名字不太像真的。
太冷,也太完整,像从某本旧典籍里拆下来的三个字。
“缇照野。”他说。
晏栖穹轻声重复:“照野。”
他没有连姓一起叫。
缇照野眉梢微动:“我们不熟。”
“现在不熟。”晏栖穹说。
“以后也未必熟。”
晏栖穹看着他,眼底笑意很淡:“那要看你能不能活到以后。”
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
可他的语气太平静,反倒像一句温柔提醒。
缇照野忽然不想理他。
雪镇藏在山坳里。
房屋低矮,屋顶积着厚雪,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只在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街道两侧站着许多镇民,他们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挂着同样哀戚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们全都很年轻。
没有老人。
第二条规则成立。
小女孩把玩家们带到镇中心的小教堂前。
教堂门口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漆黑,棺盖半开,里面铺满黑色花瓣。镇长站在棺材旁,是个高瘦的男人,金发蓝眼,胸口别着白花。
他微微鞠躬:“远道而来的客人,感谢你们参加我儿子的葬礼。”
刀疤男立刻问:“你儿子叫什么?”
“西蒙。”
“他怎么死的?”
“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