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空贫。
他对脑子里那人说:“再动我的手,我先砸牌。”
对方沉默。
沈砚继续道:“你想活,我也想活。纠错模式停不掉,大家一起被拆。你别拿接管身体骗我,没用。”
又过半息,那个声音终于冷下来。
“记忆牌第二层有隔离格。”
“怎么开?”
“用一段完整记忆做锁。越完整,隔离越牢。”
沈砚心口一沉。
完整记忆。
在雪境里,这东西比粮食贵。
他剩下的完整记忆不多。雪灾前的那些画面真假难辨,沈雪、儿童安置室、锈镇日常记载墙,每一段都牵着人命。
他不能随便丢。
顾檀看着他。
“要付代价?”
沈砚点头。
“要一段完整记忆。”
顾檀没劝他别做,只问:“哪段?”
沈砚一时没说话。
车厢里,泪湖AI女声再次响起。
【纠错倒计时:十五息。】
【将保留第零号观察员主体。】
【其余意识与非计划个体清理。】
机械臂尖端的小钩子全部张开。
那钩子里有细针,针尖沾着蓝水。
唐九井低头看了看周豆,又看了看顾檀,忽然把怀里那枚裂开的铜钱摸出来。
“能用别人的记忆吗?”
沈砚一怔。
顾檀也看向他。
唐九井脸上还挂着血,笑得有点难看。
“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突然高尚。我这人记性乱,小时候欠债、挨打、偷饼,没几段值钱的。”
他顿了顿,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绳。
绳子上挂着一小片油纸。
油纸被他藏得很好,边角都磨软了。
“这个应该完整。”
周豆问:“是什么?”
唐九井没看他。
“我娘包糖的纸。”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唐九井舔了舔裂开的嘴角,故作轻松。
“旧地铁那边买卖多,我小时候跟着人跑腿。有次跑丢了,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我娘没骂我,给我买了两颗糖。她说,跑江湖可以滑头,但不能把救命的人卖死。”
他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后来我还是卖过人。”
他说的是沈砚。
没人接话。
唐九井把油纸塞给沈砚。
“用这个。反正我也不配留。”
周豆急了。
“唐哥!”
唐九井瞪他:“喊什么?又不是割肉。”
可他手指在抖。
沈砚看着那片油纸,没接。
“这是你的。”
“废话,当然是我的。”唐九井急了,“不是我的能锁你那鬼东西吗?赶紧的,倒计时呢!”
顾檀忽然开口:“唐九井,你想清楚。完整记忆没了,就真没了。”
唐九井别过脸。
“我想不清楚。”
他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一点。
“可我知道,要是今天都死这儿,我娘那两颗糖也白买了。”
话糙。
可扎人。
沈砚伸手接过油纸。
油纸入手的一瞬,一股很淡的甜味冒出来。不是雪境里那些合成糖浆味,是旧时代街边糖摊的味道。热锅、焦糖、风里一点灰。
唐九井眼睛红了,嘴上还硬。
“别闻了,怪馋人的。”
沈砚把油纸按到记忆牌上。
“记录:唐九井自愿提供完整记忆,用于隔离记忆牌第二层占用意识。此记忆不得被泪湖、主板、七席转用。”
顾檀立刻跟上:“顾檀见证。”
周豆也咬着牙说:“周豆见证。唐哥给过我半块藻饼,也给沈哥一张糖纸。”
唐九井骂:“你小子怎么什么都记?”
周豆没吭声,只把那半块碎藻饼攥得更紧。
记忆牌吸住油纸。
蓝光一闪。
唐九井猛地弯下腰,像被人往肚子上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我刚才……给了你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沈砚胸口发闷。
那片油纸不见了。
记忆牌第二层里传来金属落锁的声音。
咔哒。
另一个沈砚低低骂了一句。
“你们真舍得。”
沈砚冷声道:“隔离格开了。现在说怎么停纠错。”
对方被锁住后,声音远了一点,像隔着厚玻璃。
“泪湖AI在找‘未登记占用意识’。你把我登记成异常样本,它就会转入封存,而不是清理。”
“名字?”
“镜胎一号。”
沈砚心里一紧。
这名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反而坐实了刚才那行字。
他没有犹豫,按住记忆牌裂缝,用血在牌面上写:
【新增异常样本:镜胎一号。】
【位置:第零号观察员记忆牌第二层隔离格。】
【状态:封存观察,不得接管主体,不得参与反向镜启动。】
顾檀一字一句复述。
唐九井还在发怔,听到“镜胎一号”才抬头。
“什么胎?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周豆扶住他,小声说:“唐哥,你刚才很厉害。”
唐九井茫然地看他。
“我干嘛了?”
周豆嘴巴动了动,眼圈一下红了。
“你……你借了沈哥东西。”
“哦。”唐九井挠挠头,“那他得还啊。”
周豆用力点头。
“嗯,得还。”
泪湖AI的声音卡住。
【发现异常样本登记。】
【镜胎一号:反向镜计划残留样本。】
【优先级重排。】
机械臂停在半空。
针尖离顾檀肩膀只有两寸。
【纠错模式中止。】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井壁上的所有镜子忽然同时翻转。
镜面不再朝向他们,而是朝向井底蓝水。
蓝水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块死玻璃。
第三掌柜的声音从裂铜钱里传出来,带着沙沙杂音。
“沈砚,你刚才登记了什么?”
沈砚擦掉嘴角的血。
“镜胎一号。”
铜钱那边沉默了。
这沉默不对。
第三掌柜这种人,就算死人从棺材里坐起来,他也能先问一句价钱。可这次,他足足停了三息。
“离开观测井。”第三掌柜声音低了很多,“立刻。”
顾檀皱眉:“原因。”
“旧地铁有一条禁账。”第三掌柜说,“二十七年前,反向镜计划失败后,黑市接过一笔货。账面上写的不是遗物,是活物。”
唐九井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接话。
“活物?谁送的?”
第三掌柜道:“泪湖冷却组。”
沈砚问:“收货人?”
铜钱里传来纸页翻动声。
很慢。
很刺耳。
第三掌柜终于开口。
“梁七。”
车厢里没人说话。
沈砚看向井壁上的镜子。
镜面翻转后,背面露出一行行旧时代刻字。那些字被锈蚀得厉害,可最中间一块还清楚。
【镜胎运输批次:一号至七号。】
【接收单位:巡雪卫乙队。】
唐九井看得嘴角抽搐。
“七个?”
周豆小声说:“那梁七名下的巡雪卫……”
顾檀接上了后半句:“可能不只是死人。”
沈砚胸口的记忆牌又热了一下。
隔离格里的镜胎一号忽然笑了。
这次笑声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冷。
“原来他没死绝。”
沈砚问:“谁?”
镜胎一号没有回答。
井底蓝水忽然向两边分开。
水下露出一条黑色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窄门。
门上挂着旧巡雪卫的牌子。
【乙队样本冷冻间】
门缝里,传出有人敲门的声音。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