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一瞬,沈砚胸口像被人从里头敲开了。
笃。
笃。
笃。
第三下之后,他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
不是发抖,也不是抽筋。
是很稳地抬起,五根手指摸向记忆牌边缘,像早就练过千百遍。
顾檀反应最快,一刀横过来,刀背压住他的手腕。
“沈砚?”
沈砚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想说别让那东西出来,可舌头像冻在嘴里。眼前一片黑,只有胸口那块记忆牌亮着细细蓝光,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门缝后有人点了灯。
唐九井抱着周豆缩在车厢角落,半边衣服湿透,正滴着蓝水。
他看见沈砚那只手,脸都绿了。
“不是吧?这时候闹内鬼?沈砚,你自己管管你自己啊!”
周豆咳得满脸是水,还是抬起头。
“沈哥……”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吹就散。
沈砚听见这一声,舌根终于松了一点。
“顾檀,按住我。”
顾檀没问为什么。
她直接上前一步,用肩膀顶住沈砚胸口,把他整个人压在车壁上。短刀反手一扣,刀柄卡住他的手腕。
沈砚背后撞上铁皮,疼得眼前闪了一下。
这一疼,倒让他找回半口气。
记忆牌里,另一个沈砚的声音贴着骨头响。
“你真听他的?”
“他让你杀我。”
沈砚咬牙:“你可以闭嘴。”
“闭嘴可以。”那声音笑了笑,“可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车厢外响起一阵整齐的机械声。
咔。
咔。
咔。
像很多把剪刀同时张开。
顾檀抬头,脸色沉下去。
黑暗里,井壁上的观测镜一面面重新亮起。不是刚才那种蓝光,而是惨白的冷光。光照到哪里,哪里的铁皮就浮出旧时代编号。
车载广播重新响起。
这回不是祝闻,也不是第三掌柜。
还是那个平板女声。
【只读预览异常。】
【发现未登记占用意识。】
【发现第零号观察员身体权限冲突。】
【泪湖备用观测井进入纠错模式。】
唐九井骂了一句脏话。
“纠错?纠谁的错?”
广播答得很认真。
【纠正非计划生命。】
下一秒,车厢地板裂开几道细缝。
细缝里伸出银白色机械臂,尖端带着小钩子,钩子上挂着一圈圈发黑的软管。软管轻轻晃着,像冻僵的蛇。
周豆吓得往后缩。
唐九井一把把他按进怀里,嘴上却还硬。
“别怕,旧时代东西都这样,长得丑,心也坏。”
话说回来,他自己牙关都在打架。
顾檀一脚踩住最近的机械臂,刀尖往下一扎。
当!
火星溅起来。
机械臂没断,只凹了一点。
顾檀手腕被震得一抖,伤口又裂了。
“这些东西比白影硬。”
沈砚靠着车壁喘气。
他右手还想往记忆牌上摸。顾檀按得很死,刀柄卡得他腕骨发疼。
可真正麻烦的是脑子里。
第二层打开后,那个“沈砚”像站进了屋里。以前隔着门说话,现在不隔了。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旧纸、消毒水、热米饭。
还有一点血腥味。
“纠错模式会把你们拆开。”另一个沈砚说,“它会留下第零号观察员,清除其他非计划部分。”
沈砚低声问:“其他非计划部分是谁?”
“顾檀,唐九井,周豆。”那声音停了一下,“还有我。”
沈砚眼皮一跳。
“你也怕?”
“废话。”
这两个字说得太顺嘴,反倒不像怪物。
沈砚差点被气笑。
外头机械臂越来越多,车厢里空间本来就窄,这会儿像塞满了铁骨头。两条机械臂绕向周豆脚踝,唐九井抓起顾檀给的短刀,照着软管就砍。
软管被砍开,喷出一股冷雾。
唐九井被呛得眼泪直流。
“这什么味儿?泪湖把死人炖坏了?”
顾檀没空理他。
她一手压着沈砚,一手挥刀挡机械臂,整个人被逼得往后退。镜光照在她肩上,衣料滋滋冒烟。
【非计划个体:顾檀。】
【历史身份:祭司。】
【当前状态:除名。】
【建议回收为临时祭司材料。】
顾檀脸色一白,牙却咬得更紧。
“沈砚,你还有多久?”
沈砚盯着记忆牌。
胸口烫得厉害,像有人把烧红的钉子一点点往肉里按。
“给我十息。”
唐九井立刻嚷:“十息?你当我们是铁打的?”
顾檀冷声:“闭嘴,数。”
唐九井咬牙,抱着周豆往车座底下一钻。
“一!”
机械臂砸下来,车座当场裂开。
“二!他娘的,这椅子也太不经用!”
沈砚把额头抵在冰冷车壁上。
他不能直接相信原始沈砚那句“杀掉他”。
也不能放另一个沈砚乱动。
说白了,现在不是选信谁的时候,是先把刀从脖子上挪开。
他问脑子里那人:“你知道纠错模式怎么停?”
对方答得很快。
“知道。”
“条件?”
“让我接管三息。”
沈砚还没说话,顾檀先开口。
“不行。”
她听不见另一个沈砚的话,却能从沈砚脸上猜到大概。
“换一个。”
另一个沈砚笑了。
“她还挺懂你。”
沈砚没理这句。
“换。”
对方沉默了半息。
车外机械声更密,白光照得人皮肤发麻。
周豆忽然喊:“沈哥,镜子在看你的牌!”
沈砚抬眼。
果然,井壁上那些镜子全转了角度,没有再照周豆,也没有照顾檀。
它们全盯着沈砚胸口。
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现在的车厢,而是一间白色实验室。实验室里,原始沈砚坐在地上,背后站着一个小女孩。
可这一次,影像多了一点东西。
小女孩手里抱着的不是塑料鸭。
是一块和沈砚胸前一模一样的记忆牌。
牌面上写着两个字。
【镜胎】
沈砚眼神一紧。
关键线索终于露出来了。
第三备份不是单纯记录第零日。
它还记录了某种“镜胎”计划。
另一个沈砚也不是普通的记忆副本。他更像反向镜照出来的备用意识,被塞在记录里,等着第零号观察员再次接入。
难怪原始沈砚说要杀他。
不是因为他一定坏。
而是只要他活着,反向镜计划就多一个能启动的钥匙。
沈砚低声道:“你是镜胎?”
脑子里那人没马上答。
唐九井数到六,已经被机械臂逼得满地打滚。
“七!沈砚,再不行我就真成泪湖凉菜了!”
周豆忽然从唐九井怀里挣出来,抓起地上一截断软管,狠狠缠住一只机械臂。
他怕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没松手。
“唐哥,砍!”
唐九井愣了一下,立刻补刀。
短刀卡进机械臂关节里,他用脚一踹。
咔嚓。
那只机械臂终于歪了。
唐九井喘着气骂:“小豆子,你胆子肥了啊!”
周豆抿着嘴:“我叫周豆。”
“行行行,周豆大爷!”
顾檀被这边分了一下神,压着沈砚的手松了半寸。
就半寸。
沈砚的右手猛地弹起,指尖按到记忆牌裂缝上。
不是他按的。
是里面那个东西借了他的筋。
顾檀眼神一厉,刀锋立刻贴上沈砚喉咙。
“沈砚,醒着就说话。”
沈砚脖颈被刀刃压出一道细血线。
疼。
他用力吸了口气。
“我醒着。”
然后他反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指甲掐进手背,硬生生把那只手从记忆牌上拽开。
骨节发出轻响。
唐九井看得头皮发麻。
“你俩打架能不能换个身体外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