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压着沈砚。
他扑过去,用满是血的手抓住铜简。
铜简很冷,像从死人肚子里挖出来的。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格,每一格都能承接观察记录。旧时代叫便携记录终端,邦联叫铜简。沈砚以前只在记载所摸过坏的,好的轮不到他用。
怪物离他只剩三步。
沈砚手抖得厉害。
他没有笔。
于是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第一格里。
“对象:东墙守卫畸变体。”
血字刚落,怪物动作顿了一下。
有效。
沈砚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像有人在里面敲门。他继续写,指尖疼得发木。
“身高约六尺,四肢反折,穿灰棉袄,左胸有巡雪卫铜牌。”
怪物发出尖叫。
那叫声不像从喉咙出来,倒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雪夜里乱调台。殿里几个年轻人捂住耳朵,鼻血流了下来。
沈砚也被震得眼前一黑。
他感觉体温在往外漏。
不是冷,是被抽走。
握着铜简的手指迅速发白,指甲盖泛青。观测者能力的代价来得很实在,像有人把他的骨头泡进冰水里。
怪物再次扑近。
唐九井忽然把瓷碗砸了过去。
“低头!”
沈砚下意识趴下。
瓷碗砸在怪物脸上,藻汤糊了它一头。怪物动作一歪,爪子贴着沈砚头皮扫过去,削掉几缕头发。
唐九井肉疼地看了眼碎碗。
“这碗能换半支抗雪药呢。”
“闭嘴!”顾檀从高台下来,袖中滑出一把骨针,刺进自己掌心。
血滴在地上。
她用血画了个圈,把沈砚和怪物圈在里面。
“继续写。”
沈砚牙齿打颤。
“它……它在抢我的名字。”
“写出来。”
顾檀盯着怪物,额角全是汗,“别让它自己定义自己。”
沈砚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单纯畸变体。
东墙漏记三天,守墙人的身份被雪流泡烂了。它没有名字,没有固定形状,所以它听见殿里所有人喊沈砚,就想拿这个名字当壳。
开局异常的原因,也在这一刻露了出来。
不是沈砚把雪引回来了。
是日常记载出了缺口,雪早就进了锈镇。沈砚只是刚好踩在缺口边上,被人推出来背锅。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用血写:
“它不是沈砚。”
怪物的裂嘴僵住。
沈砚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沈砚,男,二十一岁,锈镇第三记载所抄录员。右肩有捕雪钩伤,左手食指新裂口。现在跪在主板大教堂南侧钢板地面,手持铜简。”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怪物。
“它没有右肩钩伤。”
怪物突然低头看自己的肩。
那里完好无损。
下一瞬,它肩膀像被看不见的刀切开,裂出一道深口。灰白雪屑从里面喷出来,落地后滋滋作响。
殿里有人倒吸凉气。
梁七从地上爬起来,肩膀塌了一半,眼神却还凶。他看沈砚的目光变了。
不是放过。
是更想弄死。
一个归乡者,居然能用铜简观测畸变体。
这比畸变体闯进大教堂还麻烦。
沈砚没空管他。
他继续写:
“它的声音来自东墙守卫周柏。”
这句刚落,怪物喉咙里挤出另一个男人的哭声。
“我叫周柏……我儿子叫周豆……我没偷记忆税……我就是睡着了一会儿……”
殿门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哇地哭出来。
“爹!”
男孩被人死死抱住。
沈砚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周豆。
第三记载所门口卖热石头的小孩,冬天把石头揣怀里,五枚骨币捂一次手。沈砚有次没钱,周豆偷偷把热石头塞给他,说记账,下辈子还也行。
怪物听见孩子哭,动作也慢了。
那张裂开的嘴合上了一点,灰白眼珠转了转,像在找人。
顾檀低声道:“别停。它已经不是周柏了。”
沈砚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手还是停了半拍。
就这半拍,怪物突然暴起,撞开血圈,直扑周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沈砚骂了一句,抓起铜简追过去。
他本可以往后退。
没人会怪一个刚从白灾区回来的人怕死。话说回来,真怪也没用,人死了才是干净。
可周豆站在门边,脸上全是眼泪,怀里还抱着半袋没卖完的热石头。
沈砚冲过去,把那孩子往旁边一撞。
怪物的爪子刺进他后背。
疼。
疼得他差点咬碎牙。
铜简脱手飞出去,落在周豆脚边。
沈砚被怪物按在地上,裂嘴贴到他耳边。
“把名字给我。”
冷意灌进脑子。
一瞬间,他眼前闪过很多不该出现的画面。
白墙房间。
窗外阳光。
一只手按下红色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昆仑观察协议启动。
然后是雪。
不是天上落下的雪,是屏幕里、镜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里,同时涌出来的白。
沈砚猛地回神,嘴里全是血。
他听见顾檀喊他的名字,听见梁七命令巡雪卫上前,也听见唐九井在骂娘。
可最近的,是周豆发抖的声音。
“沈哥,写啥?”
孩子捡起了铜简。
小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砚趴在地上,后背被爪子压着,肺里进不了气。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周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写……”
他挤出一个字。
“写你爹。”
周豆愣住。
沈砚咳出血沫。
“写周柏……爱睡岗,欠酒钱,右脚少半根趾头……他儿子叫周豆,卖热石头缺斤少两,但会给冻手的人多塞一块。”
周豆哭着写。
字歪得像虫爬。
可每写一笔,怪物身上的雪屑就少一分。
它开始挣扎,嘴里发出周柏的声音。
“豆子……别看天……回家把门闩好……”
周豆哭得更凶,却没停手。
沈砚咬着牙补了一句。
“写,他不是沈砚。”
周豆把这句写上去。
怪物猛地僵住。
下一刻,它的身体像冻久的泥,哗啦一声塌了。棉袄、骨头、灰雪混在一起,只剩一枚发黑的铜牌滚到沈砚手边。
殿里安静下来。
只剩铜铃还在远处响,不过没那么急了。
沈砚趴在地上,冷汗把衣服浸透。他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观测抽空了他的体温,后背的伤也在流血。
顾檀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先看了眼铜简,又看沈砚。
“你以前用过观测术?”
沈砚摇头。
这一下摇得他差点吐出来。
顾檀没再问。
她伸手去拿铜简。
梁七却先一步按住刀柄。
“祭司,他更危险了。”
“东墙缺口还在。”顾檀说。
“所以更该先杀他。”梁七看着沈砚,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没备案的观测者,一个归乡者,还能引出畸变体抢名。留着他,整个锈镇都睡不安稳。”
唐九井蹲在旁边,捡起那枚周柏的铜牌,用袖子擦了擦。
“梁队长,你这算盘打得,旧地铁都听见响了。杀了他,谁去补东墙三天的空白?你去?你连自己检讨都让书记官代写。”
梁七脸皮抽了一下。
顾檀站起身。
“沈砚暂押,不剥离记忆。东墙缺口由他协助补记。”
“祭司!”
“这是命令。”
梁七死死盯着她。
殿外风声又重了一点。
这次,不是铃响。
是某种更低的声音,从大教堂深处传来。像一台沉睡多年的机器,忽然咳了一声。
所有灯同时闪烁。
高台后方,那块从未亮过的黑色主机屏幕,缓缓浮出一行旧时代文字。
字体残缺,却能看清。
【观察者协议检测到匹配样本。】
【样本编号:沈砚。】
沈砚抬起头。
屏幕又闪了一下。
一段录音从大教堂深处传出来。
那声音沙哑、疲惫,却和沈砚一模一样。
“第零日记录。”
“如果我醒来后不记得自己是谁,请不要相信日常记载。”
“第一个要杀我的人,会穿巡雪卫的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