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白文斌家,宋一舟环视一圈,忍不住微微蹙眉,这是个典型的单身汉的居所:玄关处堆着几双旧皮鞋,看起来并不常穿;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散落的书籍和文件,甚至还有前一天的外卖盒;拉开卧室的窗帘,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阳光投射进来,映得衣柜油漆斑驳脱落的痕迹更加明显,一扇门已经完全关不上,斜斜地半敞着,露出里面几件衣服,几乎全是工装。
宋一舟轻叹一口气,看了眼时间,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这凌乱的房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收拾起来倒也不算太费力,一个小时以后,整个房子就已经换了一番模样,宋一舟将准备带去医院的衣物装进帆布包,收拾出来的垃圾塞进黑色垃圾袋,提到门口。正准备离开时,客厅的书架上一本旧书突然滑落“啪”地一声脆响,书页散开。
许是刚才整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宋一舟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捡那本滑落的书——是一本《飞鸟集》,书页翻至中间,一张包着透明防尘袋的泛黄纸张悄然滑出,宋一舟将书与纸张一同捡起,那是一张简笔素描,一个年轻姑娘的半身像,眉眼清秀,发丝微微扬起,像是正扶栏迎风而立,右下角用钢笔小字写着:甲子年夏,于清江码头。落款“白文斌”三字笔迹稍显青涩稚嫩。
画画的人笔触虽不专业,但将姑娘的神情五官描绘的栩栩如生,待看请画中的人后,宋一舟震惊得睁大了双眼——那是罗屿的生母,杨曼曼!而清江也是杨曼曼故乡有名的江河!
一时间,无数种从未想过的可能在宋一舟脑海中轰然炸开:原来白文斌与杨曼曼早年竟有交集——那细腻笔触下女人的神态,那小心翼翼夹进诗集的情谊,仿佛从未被时光真正侵蚀,如今在自己一个外人看来,仍会被触动,原来自己跟罗屿一直寻找的杨曼曼的恋人,竟然可能是白文斌——那个不修边幅,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自己的师傅。
宋一舟抑制住微微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将素描照拍了下来,又重新夹进《飞鸟集》,扉页赫然印着一行小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字迹娟秀,与白文斌的字迹全然不同,看似像是女子所书。
将诗集装进帆布包,宋一舟转身出门,直奔医院,努力维持着内心的翻涌——也许久久以来藏着的谜题,就此可以解开!
病房门虚掩着,白文斌已经打完点滴,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见宋一舟进来,他抬眼一笑,发福的圆脸上被笑容抬起的两块苹果肌,将眼镜推得微微上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一舟回来啦?”
强自按捺住心绪,宋一舟把帆布包搁在床头柜上:“白老师,我给您拿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怕您无聊,还......带了一本书。”
白文斌笑着道谢,看着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飞鸟集》,看她把书轻轻放在自己手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笑意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指尖微微发颤,镜片后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瞬间褪去所有温度。
“这……这本书,你怎么找到的?”白文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磨过木纹。他的眼神仿佛失焦一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一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已有几分确定:“白老师,先跟您道歉,未经您允许擅自动了您的东西。但说来您可能不信,这本书,是自己从书架上掉下来,出现在我面前的。”
白文斌从失态中回过神,看着宋一舟探究的神色,疑惑道:“你认识她?”
宋一舟缓缓点头,“你还记得上次,我跟您说我有男朋友吧,就是罗屿。”
白文斌怔了半晌,轻轻翻开书页,将里边夹着的那张泛黄素描缓缓抽出,指尖抚过杨曼曼温婉眉眼,指腹在纸面停驻良久,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清江畔微凉的风。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她总说,身处逆境会让我们的心更坚韧,可我......却连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宋一舟屏住呼吸,轻抚过他微微颤动的双肩,等待着他平复情绪。窗外梧桐叶影婆娑,光斑在他灰白鬓角轻轻晃动,仿佛一帧帧的画面缓缓流转。
“白老师,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白文斌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跟曼曼相识于老家的孤儿院。那年的老天爷好像不知被谁给掏了个大洞,连着半月的暴雨,让清江水坝决堤,江水漫过我们的家乡,全村的房子都泡在浑浊的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