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了一颗烟,从记忆里回过神,罗岳用皮鞋将烟头狠狠碾碎。猩红的双眼里燃着两簇幽暗的火,仿佛要把罗屿的骨头都碾碎了:“罗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罗屿垂着头,思绪一片混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当时的他刚刚上大学,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忙着跟学校里新结交的一群朋友彻夜喝酒、打牌,自己什么时候接过罗岳的电话,又说了什么,他竟全然记不清了,但自己确实没有回过家。
罗岳此生永远忘不了见到罗清的那一天,他从外地忙完,时间已经过去一周。当他重拳击退看守的人,一脚踹开阁楼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呛得他喉头一紧——罗清蜷在角落的旧书架旁,面容枯槁,双眼空洞无神,凌乱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左手腕上几道新鲜的割痕尚未结痂,血珠正顺着她苍白的手腕缓缓滑落,右手还攥着一小片铜质的旧书签。
罗岳跪在她身边,颤抖着掰开她的手,拿下那片旧书签,他不知道这样一个毫不锋利的铜片,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割破皮肤,他撕开衬衫下摆,一圈圈缠紧她渗血的手腕,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颤抖着将罗清打横抱起时,她轻得像一捆枯草,肋骨硌着他的臂弯。
“她为了逃跑,从阁楼的窗户跳了下去,摔断了左腿,还......流掉了孩子。”此时罗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喉间泛起浓重的铁锈味。他蹲下来,掐住罗屿的下颌,逼他与自己平视:“罗屿,你知道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恨,恨为什么同样都是母亲,你的母亲,老二的母亲,都可以保护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的母亲,为了钱,可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把我送进主宅。”
罗岳的手带着灼人的炽热,声音却低得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泉:“你刚回来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是我姐,她说......你是无辜的,你没了妈妈很可怜,你是我们的......弟弟。”
罗屿的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对不起。”他记得,初回主宅的时候,罗岳对他并不好,蒋姚更是视他们为无物,整日在家里的小佛堂念经,只有罗清虽然很少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会带两份礼物,一份给罗岳,一份给他。还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我们阿屿又长高了呢。
罗岳松开手,颓然地跌坐在地:“罗伟正关了她半个月,江宝拉不闻不问,蒋姚全程知晓却装瞎扮聋,我恨他们,我恨不得杀了他们!”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刚从一场窒息中挣脱:“我更恨我自己,居然真的把你当弟弟,居然还对罗伟正抱有幻想,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他就能看见我......我,只有姐姐了,我却......没有护住她。”罗岳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像一尊被骤雨击打的泥塑,褪去了所有颜色与温度,只剩一地泥泞的灰白。
罗屿喉头一哽,想开口叫一声大哥,可那两个字卡在灼热的喉咙里,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落不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