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鸡拉起了长鸣,晨雾蒙蒙,天色发白。
春雨过后,地里的苞谷苗纷纷冒了出来,嫩绿的枝叶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祝安澜背着背篓,缓缓穿过乡间小路,来地里间苗。
种苞谷时,为了防止缺苗,下籽时往往会多种几粒,倘若这一窝种子都生了苗,长出后便会挤做一团,不趁早间苗疏开,苗容易生的细弱,长不高,到时结不出大苞谷棒。
祝安澜弯腰踏进地里,扒开挨在一块儿挤着生长的青苗,留下其中长得最为健壮的一棵,指尖捏住瘦小发黄,茎干纤细的弱苗,从地上连根拔起,胳膊往后一撇,扔进背篓里,留着拿回去喂鸡。
偶尔有几处缺苗的地方,他便在旁处挑拣长势尚可的嫩苗拔下,三指并拢,挖出一个小坑,将苗埋进去补空缺。
垄上零星生着杂草,祝安澜一并顺手薅下,轻动手腕抖抖土,收进背篓里。
晨雾徐徐散去,太阳缓缓升起,温暖柔和的晨光打在了祝安澜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直起身来缓缓发酸的腰杆,往前看去,这垄就剩一小截了。
他坚持到地头,赶着日头还没烈起来回去了。
薅回来的嫩苗不多,祝安澜倒出来把土抖干净,抓着扬进了鸡栏里,小鸡看见吃的,纷纷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奔着一处叨去,挤作一团争相啄食了起来。
四下安静,唯有小鸡抢食时发出的咕咕声,陡然从前院传来两声狗吠,片刻便静了下来。
前院门没关,许是有人进来了,大黄只叫了两声,八成还是熟人。
祝安澜拍拍手上沾的草叶,忙过去看,刚走到前院,便见郭玉芳从屋里出来,纳闷道:“门也没关,人呢?”
祝安澜走过去,笑着道:“婶子来了,我刚在后院喂鸡呢。”
“我说呢,”郭玉芳含笑走近,“你昨儿托我办的事儿给你打听好了。”
祝安澜惊讶,“这么快。”
“是呢,一大早我就赶着去问了。”乡下人起的都早,郭玉芳估摸着人差不多吃完早食后,就赶着过去了,怕去晚了人家出门去,再扑个空。
她又道:“周家妯娌两个,都是全福的,这段时间正好都闲着,能接这个活儿,一人给个三十文就成。”
都乡里乡亲的,又是喜事,帮忙缝个喜被沾沾喜气还有钱拿,大伙儿都乐意干,也不要那么高的价,给的都是极为实在的价。
“那成,婶子现下可否有空?”祝安澜问道。
事情还是早些定下为好,早一分工期就宽裕一分,若是郭玉芳空着,便叫她领着走一趟,把东西和定钱给送过去。
郭玉芳摆摆手,“嗐,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收拾收拾东西,我领你过去。”
“好。”祝安澜应道,急匆匆到灶房里搓洗了手,转而快步进了屋子,把布料板板正正叠好,又往里塞了几小团彩线,一齐抱着出去。
出门后,郭玉芳带着他往周家去,她跟祝安澜说,这周家人丁兴旺,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老周两口子身子硬朗,操劳半生,养了两个性子格外敦实的儿子,各个都娶了贤惠和善的媳妇儿,又各生育了一双儿女,如今也业已成家,这么一大家子生活在一处,老少齐整,公婆慈爱,妯娌和睦,儿孙绕膝,几乎没红过脸,是人人艳羡,福气极为厚重的一户人家。
当初祝安澜和她说时,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家妯娌两个。
到了周家门口,大门没关,祝安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里跑跑跳跳的小孩,还有并肩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做着针线活的两个中年妇人,确是如同所说般格外和睦。
“彩云、春霞!”郭玉芳嗓门大,进门先叫了一声。
那两个妇人抬眼望来,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迎了过来,“是玉芳姐啊,”她们看向祝安澜,笑着道,“这就是你说的要成婚的小夫郎吧,来,快进快进。”
田彩云和田春霞都是和气的圆脸,眉眼间还有些相似,瞧着就没什么脾气,说话也温温和和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切。
妯娌两个把祝安澜他们引进了屋里,招呼着在堂屋坐下。
祝安澜抱着布料,递给她们看,“统共就做两床出来,婶子们看着弄,不用太繁杂。”
说是喜被,其实就是叫她们缝两个红被单出来,到时候套在家里的被子上就成,不然全都新做,要花不少钱,尤其棉花还是个金贵物。
人家要的工钱不高,祝安澜也没想着叫她们弄多复杂的样式,只简单往上绣几个花样就成。
田彩云摩挲着手中的布料,应声道:“成,我们姐俩的手艺不算多么精巧,既然你信得过我们,肯放心叫我们弄,那定是要尽量给你弄妥当。”
祝安澜掏了钱递了过去,田春霞随手接过,看都没看就暂且放在了桌边上,她们晓得做人,断不可能在人眼前点算,一打眼看去差不多,就算是少也少不了几个子儿,若是真差了钱,也就晓得这人为人如何,日后少来往便是。
祝安澜多在这坐了一会儿,同她们多唠了会儿闲嗑,一个村住着,撂下东西就走,多少是有些失了礼数。
…
日子慢悠悠的过,婚期也离得越发近了。
迟涣提前三天就辞了工,码头上的活不等人,一日不干,空下来一天,明儿就叫人顶了去,他干脆辞了工,等成完婚后再找新的便是。
就剩三天的空当,婚宴上的菜得早早定好,迟涣早先交了定金,叫屠户留了几块上好的肉,到喜日子他一大早便过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