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一条龙发现多多的踪迹。没有鳞片,没有爪印,没有吐纳残留的气息。一年前走出渊水潭南岸之后,红龙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孟菽听完孟章的解释,没有说任何话。他离开议事厅,飞回那座空置的洞穴,独自盘踞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化为人形,去龙族幼崽的栖息区找到了小青龙孟纵。
“走。”
“去哪里?”小青龙的鳞片已经比一年前深了一个色阶,额上的角芽也长了一截。
“往来镇。吃暖锅。”
小青龙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赶紧抱住孟菽大腿:“五叔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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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镇的街道格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两侧店铺的木板门敞开着,卖炊饼的,卖醪糟的,卖竹编器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尽头那家暖锅店还在老地方,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上的金粉已经斑驳了。两盏灯笼在午后微风中轻轻转动,斑驳的金粉时而反光,时而暗淡。
孟菽依旧是一身青袍,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小青龙也化作了人形,一身青色的衣衫得少年益发俊秀。他踮起脚尖,顺着二叔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两盏旧灯笼和一块被油烟熏黑的店招牌。他不明白,五叔看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做什么?
叔侄二人掀开蓝布门帘走进去。店内格局未变,中间那口巨大的铜锅还在老位置,锅底炭火烧得正旺,奶白色的骨汤翻滚着,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浮沉。四周的矮桌矮凳坐了大半,肉香和热气把整间屋子蒸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孟菽挑了一张靠墙的矮桌坐下。这是当初他和多多坐过的位置。那条红龙好狠的心,就这么一字不留的撇下他溜了!
小青龙坐在他对面,拿起竹筷,开始往铜锅里涮羊肉片。
就在第三盘羊肉下锅的时候,邻桌传来一阵吵嚷。
“就是像!就是像!”
“鼻子像!眼睛也像!”
“你娘才像庙里的泥胎!”
孟菽偏过头。邻桌坐着四个小孩,年纪都在七八岁上下,个头参差不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话最大声的是个穿靛蓝短褐的男童,脸颊上沾着芝麻酱,手指沾着油,正用力戳向他对面一个穿青衣的小孩。
“不信你自己去看!娘娘庙里供的明妃娘娘,跟娘的脸一模一样!”
青衣小孩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娘肯定比神像好看。”
“和神像一样好看!”靛蓝短褐的男童拍桌。
“和神像一模一样!”另外两个小孩跟着起哄,“眼见为真。我们上次都看过了,就你发烧没跟着去,才不相信!”
小青龙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小孩,嘴里还含着一片没咽下去的羊肉。
“一群不靠谱的。”他含糊不清地说,“吹牛皮也不怕把天吹破。庙里供的神像是照着天上仙女刻的,你们娘亲能比仙女好看?”
四个小孩同时转头。
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小青龙脸上。
靛蓝短褐的男童最先反应过来。他从矮凳上跳下来,油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朝小青龙走了两步。另外三个紧跟着站起来,在靛蓝短褐身后一字排开。
“你说什么?”靛蓝短褐问。
小青龙咽下羊肉,竹筷指向青衣小孩。
“我说他吹牛。他娘不可能比明妃娘娘好看。”
青衣小孩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踩了尾巴尖的表情——嘴唇抿紧,眉头压低,眼白里浮出极细的血丝。
“你见过我娘吗?”他问。
“没有。”小青龙理直气壮。
“那你凭什么说我吹牛?”
“因为神像是神像。人是人。人不可能比神像好看。”
青衣小孩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抬起手,指向暖锅店的大门。
“出去。”
小青龙的筷子停在嘴边。
“什么?”
“出去打。”青衣小孩说,“你输了,就跪在娘娘庙门口,对着明妃娘娘的神像磕三个头,说娘娘没有我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