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在多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右相是千年蛇妖。”孟菽放下茶盏,“修行到了这个份上,寻常的禁卫军追不上他。左相和崔将军带去的那些人手,能活着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多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我们。。要插手吗?”
孟菽抬起眼看着多多,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寻常人要浅,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淡青色的光泽。他看了多多几息的时间,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然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背对着多多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
“你化原形成红鲤鱼。”孟菽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化出龙身,带娘娘出宫,追赶蛇妖。”
多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屏风后面。布料摩擦的声音响了几息,然后一只巴掌大的红鲤鱼从屏风后面游了出来——不是在地上游,而是在空气中游,像是周围的水域是透明的空气。红鲤鱼通体朱红,鳞片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芒,鱼鳍轻轻摆动,姿态优美得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
孟菽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四肢拉长,躯干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青黑色的鳞片。那鳞片比蛇妖的鳞片更大更厚,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的头颅变形,额角生出两只分叉的角,嘴部向前突出,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短短几息之间,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大青龙,盘踞在昭阳殿的正中央,几乎占满了整间屋子的空间。
红鲤鱼游到大青龙的背上,在龙颈处找到一个凹陷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贴了上去。大青龙的鳞片在红鲤鱼接触到的地方微微张开又合拢,将鲤鱼固定在了背上。
大青龙腾空而起,从窗户直飞而出,龙身在夜风中舒展开来,从头到尾足有五六丈长,青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龙尾轻轻一摆,整条龙便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都城南侧的方向疾飞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多多化成的红鲤鱼贴在大青龙的脖子上,鱼嘴一张一合,吐出细小的气泡。那些气泡在高速飞行中被风撕碎,转瞬即逝。
“孟菽,”鲤鱼开口说话,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你为什么这么积极追杀蛇妖?你又不是人族的臣子,用不着替皇帝卖命。”
大青龙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龙身深处传出来,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暗流:“我方才去了右丞相府邸看热闹。”
鲤鱼的眼睛转了转。
“他有千年修行。”大青龙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在人族的地盘上作孽多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恐怕,不被人族杀掉,逃到野地也会被天雷击杀。”
“与其等天雷击杀,不如现在就杀了?”鲤鱼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大青龙沉默了片刻。夜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得龙身上的鳞片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将整片大地照得一片银白。下方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偶尔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还有一个原因。”大青龙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千年蛇妖的内丹,对你的修行有大用处。”
鲤鱼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鱼鳍收紧了,贴在大青龙脖子上的位置更近了几分。片刻之后,她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你怎么不早说?”
大青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像笑又像叹气:“你还真是务实。”
鲤鱼没有理会这句话。她把自己小小的鱼身在大青龙的脖子上蹭了蹭,鱼鳍贴着龙鳞来回摩挲,姿态亲昵得像一只撒娇的猫。大青龙的龙鳞在她蹭过的地方微微竖起又合拢,像是一种本能的回应。他的呼吸声重了几分,飞行速度却没有减慢,反而更快了。
“跟了我,”大青龙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就应该为你打算。”
鲤鱼充耳不闻,又蹭了两下,然后安安稳稳地贴在龙颈上,鱼眼朝着前方,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大青龙飞行的速度极快,下方的景物像流水一样向后倒退。都城城墙上的火把很快变成了身后远处的一小片光晕,再飞一阵,连那光晕都看不见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夜色,只有月亮挂在头顶,月光洒在连绵的山峦上,将山脊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