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想化龙?”
多多愣了一下。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尽,这个问题又把她噎了一下。她抬起头,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孟菽。
“哪有不想化龙的鲤鱼!”她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惊讶,“你不想飞在天上吗?”
孟菽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青色的眼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深潭。
“只是为了飞在天上?”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静水,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对啊。”多多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她小小的红色鱼脸上绽开,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洒脱,“虽然父鱼母鱼还有族里的长辈天天念经,叨叨什么荣耀族群开拓水域,但年轻人也有怂的啊,有不喜欢上战场的啊,比如我!”
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天上的龙不止一条,也没见哪条龙帮一群鱼占地盘啊。谁想占谁上,别指望我送死。”
孟菽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这么惜命。”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跟着她笑了起来。
“嗯嗯。”
多多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红色的鱼头在水里一点一点的,像一截被风吹动的芦苇。
“那为什么还来跃龙门?”孟菽又问。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像在问问题,更像在拆一件包装严密的礼物,一层一层地剥开,想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多多的笑容僵了一下。
“受不了万夫所指啊!”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气横秋的,完全不像一条八岁的小鲤鱼,“一岁就开始训练比赛了,那时我又不懂这么多不知道后果——入学考试就考了个全族第一,直接就被盯上了,被特批接受额外训练。”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被赶鸭子上架的日子。
“长大了,再后悔,已经没机会了。”
她说得轻巧,像在讲一件别人的糗事。但孟菽听出来了——那轻巧底下的东西。不是荣耀,不是野心,是一个八岁的小鲤鱼,从一岁起就被架在那条名叫“希望”的船上,划桨的人不是她自己,是父鱼母鱼的期待,是族中长辈的目光,是“全族第一”这四个字像铁链一样拴在她脖子上,拖着走,拽着走,逼着她往前走。
孟菽不笑了。
他沉下目光,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多多,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没想过逃?”他问。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河底的暗流,在水面下无声地涌动。
多多摇了摇头。
“毕竟是母鱼生的,父鱼为鱼和善,对我挺好的。生养之恩在上,根欠了债似的,怎么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讨论的真理——鱼生下来,就是欠着父母的。欠一条命,欠一口食,欠一个交代。还不了,就得去还。逃不了,就得去扛。
孟菽沉默了很长时间。
水湾里安静得只剩下柳条拂水的声音,和香蒲丛中不知什么虫子的低鸣。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孟菽青色的鳞片上投下一层流动的光纹,像一幅被风吹皱的古画。
“那你现在怎么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谨慎,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目光从侧面瞄着多多,不太敢正眼看,似乎这个问题比他之前问过的任何一个都更需要小心对待。
“你睡着时,我探过了。”他顿了顿,“你现在……没了修为,谁也打不过。”
多多没有像孟菽预料的那样沮丧或恐慌。她甚至没有低头看看自己那条废掉的尾巴。她只是把鱼头昂起来,气焰依旧高高在上,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跟着你啊。”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在空中被雷电击中,”她盯着孟菽,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一不小心撞的。”
孟菽愣住了。
多多趁他愣神的功夫,把身子往他那边又靠了靠,红色的鳞片贴着青色的鳞片,贴得紧紧的。
“你不会撇下我吧?”她说,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软得像被水泡软的柳叶,“我现在可是病鱼……”
她仰起头看着孟菽,红色的鱼头在青色的脊背旁边显得又小又可怜。那目光里有算计,有试探,有狡黠,但底下的那层——那层薄薄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是害怕。
害怕被丢下。害怕一个人待在这片陌生的水域里。害怕尾巴永远不会好,害怕修为永远不会回来,害怕自己真的变成一条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废鱼。
水湾里的光线慢慢移动着,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一丛芦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像一道一道浅灰色的栅栏。风从湾口吹进来,带着远处河道的泥沙气息和近处水草的清甜。
孟菽看着她,慢慢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好脾气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笑容从他的眼睛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嘴角,荡到鳃边,荡到那两片宽大的胸鳍上。
“不会。”
多多没有再说话。她把鱼头贴近那片青色,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柳条间筛下来,碎金般的光斑在水底明明灭灭,落在两尾鱼的身上——一青一红,一大一小,一沉稳一赖皮,挨在一起,像河底两块被水流冲刷到一起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分开,但至少在这一刻,两条鱼是挨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