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记忆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孟菽宽阔的青色脊背在浑浊的黄水中一起一伏,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岛。她趴在那座岛上,听着水声从身下流过——哗,哗,哗——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那声音像母鱼哼过的曲调,缓缓的调子,轻轻的吟唱着,莫名地让人安心。
然后意识就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泥巴,慢慢塌陷下去,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河底。
她做梦了,梦见了大黑河。
梦里若若还在,美美也在,一家五口齐齐整整。水蓼丛中,三姐妹追逐嬉戏,母鱼用吻部轻轻梳理美美额头上那片还没长全的鳞片。玩累了,一家人围绕在河湾的避流处,听父鱼讲那些讲了八百遍的老故事。她在梦里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一丝凉意从鳃边掠过。
多多的眼皮动了一下。
水流变缓了。不是黄河那种蛮横的、裹挟着泥沙的冲撞,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轻抚。她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没有浓烈的泥沙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水草的清冽、泥土的潮湿,以及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淡淡的药香。
她睁开了眼。
头顶不是龙门上空那片被雷火撕裂的苍白天幕,而是一蓬蓬垂向水面的柳条。细长的叶片浸在浅水中,随波轻摇,像无数只柔软的手指在拨弄一匹看不见的绸缎。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水底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明明灭灭,晃晃悠悠。
她躺在一个浅湾里。
湾子不大,三面被芦苇和香蒲围着,只留出一道窄窄的口子通向外面的河道。水很浅,浅到她侧过脸就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泥沙。水流到这里就慢了,慢得像走累了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歇脚的树荫,懒洋洋地打着旋,不肯再往前赶。
孟菽在她旁边。大青鲤鱼侧着身子,绕着她游了一圈,又游回来。青色的鳞片贴着红色的鳞片,把她圈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弧线里。他的胸鳍轻轻划着水,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不让水流把她冲走,也不让自己的鳞片硌到她的伤口。
多多感觉到了那点暖意,她下意识地往那片青色上靠了靠,像小时候在寒冷的冬夜里和若若相互依偎着一样,本能地、不加思考地,依偎着从另一具身体上传来的、温热的、活着的温暖。
孟菽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脊背形成一个更缓和的坡度,让那条小红鲤鱼能靠得更舒服些。
这时,多多的目光被水底一株纤细的植物吸引了。
那株草长在一块卵石的缝隙里,根须扎得很深,茎干笔直地向上抽,约有半条鱼身的长度。茎是红色的,不是那种艳丽的朱红,而是沉淀过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暗红,像黄河岸边的老陶罐碎片的颜色。叶子椭圆形的,一片一片对生着,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锯齿,摸上去大概会有些粗糙。她把头偏了偏,看见叶子的背面——是紫色的,淡淡的紫,像暮色将临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在云朵的底面上。
这根草,不普通。小红鲤鱼心里默默琢磨着。
孟菽注意到她醒了。大青鲤鱼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慢慢吐了出来,在水里化成一小串细碎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升上水面。
他侧过身,用青色的鱼身轻轻碰了碰多多的小红身子。那一下碰得很轻,轻得像父鱼在安抚受惊的幼鱼时的那种力道。
“醒了?”他说,声音比在黄河里时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饿了吗?”
多多的目光从那株草上移开,看了看孟菽,又移回那株草上。
“这是……”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给我的?”
孟菽点了点头。他游到那株草旁边,用嘴唇轻轻叼住茎干的底部,小心翼翼地把草从卵石的缝隙里拔出来。根须带着一小团泥沙,在清水中慢慢散开,像一把撑开的棕色小伞。他把那株草叼到多多面前,放下,然后用吻部轻轻推了推,让草离多多的嘴更近一些。
“这是地锦草,”他说,温和的青眸看着瘦小的红鲤鱼,语气平静,“有力气咬吗?”
多多没有立刻下嘴。她盯着那株红茎绿叶的植物,目光里带着审视,恢复了在黄河里寻觅食物的精明样子。
“没毒吧?”她问。
孟菽好脾气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青色的鱼脸上不太明显,但多多看出来了——大青鲤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眯了眯,整个面部表情都柔和了下来。
“是地锦草,”他说,“对你的鳞片恢复有好处。”
地锦草。多多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她听说过这东西。族里的老鱼巫曾经在讲草药课时提到过,说地锦草性平味辛,可以内服外敷,能抗菌消炎,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但她一直没有机会亲自尝试——在大黑河里,她受过最重的伤不过是撞在石头上磕出的瘀青,犯不上吃药草。
现在,这条大青鲤鱼给她叼来了课上学过的地锦草。
多多没有急着吃。她先把利害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条青鲤鱼害死她,应该没好处可捞。她现在是一条废鱼——尾巴废了,修为没了,连自己捕食都够呛。活着,还能给他做个伴,说说话,解解闷。死了呢?死了就是一条沉在河底的小小尸体,除了招来几只水虿和螺蛳,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除非——多多的眼珠转了转——除非他把她转手卖掉。
她抬起眼皮,用余光瞄了一眼孟菽。
这条大青鲤鱼的体型,起码是她四五倍。脊背上的肌肉像河岸边的老柳树根一样虬结有力,尾鳍宽大得像两片蒲扇。这样的鱼,想要卖她?卖一条半死不活的小红鲤鱼?价格很低,不如养肥点再卖。
害死她更没必要。要是她没了命,孟菽背着她游了这么久,啥也捞不着了,想卖都没的卖。铁亏。
不如把她养好了,养活了,养得白白胖胖的,至少——多多在心里给自己估了个价——至少能帮他占个窝,巡巡领地,或者在他出门觅食的时候看个门——哪怕真的想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多多心里想着,在被卖掉之前,自己就溜了。
她低下头,一口咬住了那株地锦草。
茎干比她预想的要韧,牙齿切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汁液从断面渗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她慢慢嚼着,让草汁和唾沫充分混合,然后咽下去。苦。苦得她腮帮子都皱起来了,像吞了一整个没熟的野生杂草。但她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把那株地锦草吃得干干净净。
孟菽在旁边看着,等她吃完了,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