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挂满枝头。有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条他每天走过的路上。
“陛下,书找来了。”
陈瞿没有回头:“放下。”
高英把书轻轻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陈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在书案后坐下。
那一摞书很杂。有翻旧了的《三言二拍》,有民间传抄的才子佳人故事,有几本不知道哪个书坊刻的野史笔记,甚至还有一本《江湖异闻录》,封面都破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才子落难,小姐相救,私定终身,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翻了两页,丢到一边。
又拿起一本。
忠臣被诬,满门抄斩,遗孤逃出,深山学艺,十年后报仇雪恨,手刃仇人。
他又翻了两页,也丢到一边。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都是些陈词滥调,写书的人以为自己在写天下事,其实写的不过是自己那点想象。
真的天下,他们没见过,真的朝堂,他们没站过,真的帝王……
他们更没见过。
陈瞿正要放下,目光忽然落在最底下那本书上。
那本书很薄,封面没有书名,只画着一枝梅花,孤零零地开着。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可那字里行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写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懂,只是在写自己想写的。
他往下看。
写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也不是什么忠臣良将。写的是一座山,一个老人,一个少年。
少年问老人:“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
老人说:“六十年。”
少年问:“那您见过皇帝吗?”
老人笑了。那笑容写得真,写得让陈瞿愣了一下。
老人说:“见过。每天都见。”
少年不解。
老人指了指天上的太阳:“那就是皇帝。它照着所有人,可没人能靠近它。靠近了,就化了。”
少年又问:“那您想当皇帝吗?”
老人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不一样。
“不想。”他说,“皇帝太累。要管天下人,还要防着天下人。要听所有人说话,又不能信任何人说的话。要坐在最高的地方,可最高的地方最冷。”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边那堆柴火。
“我只要这一堆火,就够了。”
陈瞿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清脆得很。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刺耳。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写的都是些琐事:老人砍柴,少年挑水,山里下雨,山外放晴。没什么故事,只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
可那些日常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
像山里的溪水,不深,不急,却一直在流。流得让人心里发软,发酸,发疼。
陈瞿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后来少年下山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英站在一旁,偷偷看着他的脸色。
那脸色他说不清,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高英。”
“奴才在。”
“这本书,”陈瞿顿了顿,“哪儿来的?”
高英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
“回陛下,这是从城南一个小书坊淘来的。那书坊不大,专门印些民间故事,没什么名气。”
陈瞿睁开眼睛:“那个写书的人,能找到吗?”
高英愣住了。
“陛下,您要……”
陈瞿看着他,目光很淡。
“朕想出宫走走。”
高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陛下!这、这……”
陈瞿摆了摆手。
“怕什么。微服私访,没人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一抹暗红,像是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迹。
“朕就是想看看,”他轻轻说,“写这书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英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陈瞿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很久很久。
清平县。
司禧的消息传到清平县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县里唯一的书院,叫清平书院,已经办了四十三年,先生三个,学生二十七个,藏书两百来册,都是四书五经、科举范文之类。
禁军冲进去的时候,先生们正在给学生讲课,他们被从讲堂里拖出来,学生们被赶进一间柴房锁起来。
书院的每一间屋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本书都被翻开看了,每一封信都被拆开读了。
什么也没找到。
禁军将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以为这是个简单的差事,查一个书院,查几个教书先生,能有什么难的?可现在,他什么也没查到,回去怎么交差?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下了个命令。
“烧了。”
副将愣住了:“大人,这……”
“烧了。”将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就是没问题。可大人那边说了,一定要查出点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副将:“你说,怎么办?”
副将懂了。
那天晚上,清平书院烧了一夜。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十里外都能看见,先生和学生被押到村外,眼睁睁看着那四十三年攒下的书,那四十三年教出的课,那四十三年的一切,烧成灰烬。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火光,一动不动。
禁军撤离的时候,将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响。有什么东西塌了,溅起一片火星。
他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凤仪宫。
高英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玉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经,没有翻。
她听完高英的传话,把经书放下,闭上眼。
陛下后悔这样处置裕妃了。
可陛下不能说自己后悔了,所以让她去。
让她去陪着,看着,守着,守着裕妃,守着那个孩子,守着陛下那点说不出口的愧疚。
“臣妾领旨。”
高英退了出去,赵玉一个人坐在榻上,坐着,没有再拿起经书,因为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