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京郊大营。
一早,陈烨霖亲自去了京郊大营。
他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把晁骏从营房里叫出来。
晁骏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他走到陈烨霖面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陈烨霖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晁骏跟了我七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昨天的事,过去了。往后,他还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要是再提昨天的事,就是跟我陈烨霖过不去。”
营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晁骏站在那里,眼眶发红,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烨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晁骏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营房后头站了很久。问他干什么,他说看月亮,可那天晚上,天上根本没有月亮。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信。
那些信有厚有薄,封口处都压着火漆,漆上印着不同的印章,她在石凳上坐下,一封一封拆开看,就着池边长明灯的光。
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中衣外罩着浅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左肩处比右肩略高一些,绷带还在,缠得依旧厚。
头发梳得比昨日整齐些,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枚白玉簪别着,只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的气色比昨日略好,也许是那鳞片磨成的药粉真的有效,也许是伤势在慢慢好转,也许只是今日的光线好些。眼下的青黑还在,但淡了一点;嘴唇还有些干裂,但不再那么紫了。只是那疲惫还在,很深地嵌在眼底,怎么都褪不去。
她看信的时候,魏仁正在一旁静静望着。
第一封信很厚,她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松开,看完后,她把信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老六那边出了几个叛徒……”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可是最讲情义的,没想到也会被背叛……这世道真怪啊。”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警惕,也许两者都有。
“年轻人,重情重义。老七就有点不厚道了,挖人家墙角算怎么回事?”她顿了顿,将那封信凑近灯火烧掉,看着它化为灰烬,“不过……正好。水越浑,我这病怏怏的长姐,才越不起眼。”
第二封信薄一些,她拆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停留在一处,看了很久,然后眉头微微拧起,又松开,看完后,她没有立刻烧掉,而是又看了一遍。
“六弟母妃宫里,这个月用度超了常例三成。”她说着,指尖在那一处点了点,“大部分花在了采购南边特有的香料和绸缎上。”
她抬眼,望向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淡淡的云,慢慢飘过。
“赏赐下人?还是……另有用途?”
她沉吟着,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极轻,极缓,像是给什么打着节拍。
“南边的兵,南边的物……”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警觉,“他到底在准备什么?”
她将那封信凑近灯火,烧掉。火焰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化为灰烬。她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第三封信不厚不薄,她拆开,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把某一行反复看几遍,然后用指甲轻轻划一下,像是在做记号。
“三哥的婚期近了。”她看完后说,语气很平,“卢朗将军嫁女,排场不会小。”
她把信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二哥那边安静得反常。”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他在等什么?等六弟先动,还是等我自己撑不住?”
她将那封信烧掉。
然后靠在石凳上,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那叠信还有几封没有拆,但她似乎累了,不想再看了。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看着她闭着眼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那苍白的脸上深深的疲惫,看着她那裹着绷带的左肩,在浅青色褙子下微微隆起。
算计,永无止境的算计……
哪怕肩上箭伤未愈,哪怕被变相软禁在府中,哪怕那张“调查结果”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命在那些人眼里只值一个“流匪”的价,她的头脑也从未停止运转。
那些信,那些人,那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线都牵在她手里,她不能松,一松就全散了。
魏仁正渐渐明白,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这池水日复一日的微温。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很无聊吧?”她问,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一点自嘲,“每天都是这些。”
魏仁正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最初确实是无聊的,是听不懂的,是与他无关的,那些名字,那些算计,那些她口中的人与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隔着厚厚的水,传到他耳朵里,只是一些破碎的音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能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她所处的那个世界:危险,复杂,杀机四伏。
他能从那些名字里,分辨出谁是想杀她的人,谁是可能帮她的人,谁是站在暗处等着她倒下的人。
他能从那些算计里,看见她如何在刀尖上行走,如何在每一封信里寻找生机,如何在每一次沉默后积蓄力量。
那些曾经与他无关的事,现在都与他有关了。
因为她有关。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将剩下的几封信拆开,快速看完,烧掉,做完这些,她靠在石凳上休息,闭着眼,呼吸轻浅。
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鬓边那几根碎发,和眼下那淡淡的青黑。
暖池里很安静。
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长明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噼啪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
久到魏仁正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句话:“我会让你回家的。”
魏仁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他不想再尝试逃跑,因为逃不掉。
那根铜条还在原处。那道缝隙还在那里。那道钢网封死了玉槽,但就算没有钢网,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试了。
不是因为怕失败。不是因为怕被捉住。不是因为怕那更重的锁链,更密的守卫。
是因为她会送他回家。
这就够了。
乾元宫,申时。
陈瞿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落在那堆成三摞的奏折上,落在他的手上,那手捏着折子,指节微微泛白,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瞿批了一整天的折子,从早朝后开始,一直批到天黑,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他突然想起裕妃,想起她圆润白净的脸,想起她笑起来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入宫六年,从不争宠,也从不多嘴,他让她闭门养胎,她就闭门养胎,不争,不辩,不问。
可她一个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喝药,一个人等天黑。
“高英。”
“奴才在。”
“裕妃那边,这几日如何?”
高英斟酌了一下:“裕妃娘娘安安静静的,每日在宫里养胎,只是胃口不好,安胎药喝了就吐,人也瘦了。太医说,忧思过重对胎儿不好。”
陈瞿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坐着,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
他想起裕妃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太医说是皇子,他笑了,说好,她低着头,脸红了,很淡,淡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高英,你稍后去凤仪宫,跟皇后说,裕妃一个人,闷得很,让她有空去坐坐,说说话。裕妃怀的是龙种,不能有事。”
高英叩首:“奴才遵旨。”
这几日陛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六皇子隐瞒之事,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他看得出来,陛下不高兴,不高兴得很。
“高英。”陈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高英连忙上前:“奴才在。”
陈瞿刚捡起折子就把那本折子往案上一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给朕找些闲书来。”
高英愣了愣:“闲书?”
“话本,野史,民间故事。”陈瞿依旧闭着眼,语气淡淡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行。越没用的越好。”
高英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瞿还靠在那里,一动不动,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眉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高英轻轻阖上门。
酉时。
高英捧着一摞书进来的时候,陈瞿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