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深夜,幽州。
暖池里的长明灯燃了一夜,光晕昏黄,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魏仁正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浮了很久。
从傍晚常洁换水离开,到现在,廊外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那是侍卫换岗的时候。
子时三刻,人最疲惫,警惕最低。
他沉入水底。
墨玉壁光滑冰凉,他的指尖贴上去,轻轻划过,无声无息,那根铜条藏在水面下半臂深的地方,这些日子他每天磨一点,每天掰一点,缝隙已经宽了,够他把肩膀挤过去。
他停下来,在水底望着那道光隙。
水流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外面水道的气息,那气息很淡,但和这暖池的死水不同,是活的,是流动的,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他想起陈昼眠那天说的话。
“还好我活着。”
外面也很危险。
他攥紧了拳,游向那道缝隙。
手臂探入,冰冷的铜条紧贴皮肤,激得臂上细小的鳞片根根竖起。
他忍着那凉意,将头和肩膀往缝隙里挤。
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肋骨被卡得生疼,粗糙的金属刮擦着肩头的鳞片,火辣辣的,像被砂石磨过。
他没有停。
收缩骨骼。
鲛人的骨骼比人类柔软,可以活动到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再往前一点,再一点……
头探进去了。
眼前豁然开朗。
水道比他想像的宽,墨玉砌成的壁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水流从深处涌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远处有光,不是灯,是月光,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水面上,碎成银色的涟漪。
月光。
他几乎忘记月光是什么样子了。
只要再往前一点,把腰挤过去……
“哗啦,”
锁链。
他太专注,尾巴不慎带动了拴在脚踝的铁链。
金属刮擦墨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尖锐的警报,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寂静。
魏仁正心脏骤停。
几乎就在下一秒,门外传来侍卫的低喝:
“什么声音?”
脚步声逼近,沉重,急促,踩在廊道的石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魏仁正拼命往后缩。
但刚才拼命挤进去的身体,此刻竟卡住了!
那些好不容易挤进去的地方,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咬住,怎么都退不出来,他挣扎着,肩头的鳞片被铜条刮得一片一片翻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侍卫持刀冲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玉槽边水下那扭动的身影,和那根绷得笔直的锁链。
“他要逃!”
一人厉声道,拔刀指向水中,刀刃在长明灯下闪着寒光,那光刺进水里,刺进魏仁正眼里。
另一人按住同伴拔刀的手:“殿下有令,不得伤其性命。去禀报!”
他转身疾步冲出。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急促而沉重。
魏仁正趁这间隙,奋力一挣。
那一下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肩头火辣辣的疼,有什么东西被刮掉了,但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后缩,缩,缩……
终于,身体从缝隙里脱了出来。
他跌回池中,带起一片水花。
水花溅落之后,几片幽蓝色的鳞片从水中浮起,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每一片都在灯下泛着微光,边缘卷翘,是被生生刮掉的。
侍卫跳入水中。冰凉的水花溅起,锋利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颈。
他缩在池角,心脏狂跳。
那跳动太剧烈了,剧烈得他能听见它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既因失败的懊恼,也因被发现的惊惧。
他们会怎么处置他?会打他吗?会加更重的锁链吗?会……
脚步声再次传来。
沉稳,但略显急促。
和侍卫的脚步声不同,那步伐更轻,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
是陈昼眠。
门推开。
陈昼眠走进来。
魏仁正从水底望上去,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陈昼眠的身影。
陈昼眠甚至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那寝衣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缠着的绷带,左肩处那刺眼的白色,在灯下格外清晰。
肩上虚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没有系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冷峻。
那冷峻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触动了底线之后的戒备,和一种极深的、早已料到的了然。
她站在门边,目光先扫过那两名侍卫,他们躬身行礼,她微微颔首,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玉槽边水面上漂浮的那几片蓝色鳞片,看了片刻。
最后,落在他身上,缩在池角、眼神戒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他。
侍卫迅速禀报了情况,陈昼眠听着,没有说话。
等侍卫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加一道锁。玉槽外水道口,用精钢网封死。从此处至外院水闸,每隔一丈设一岗哨。”
“是!”侍卫领命而去。
门关上后,暖池里只剩他们两个。
陈昼眠缓缓走到池边,蹲下身。
那蹲下的动作很慢,她的左肩还伤着,每一次弯腰都会牵扯到伤口。
她蹲得很小心,先用右手撑着池沿,然后慢慢屈膝,慢慢蹲下,最后与水面平齐,与他对视。
陈昼眠的眼神很深。
有审视,她在看他,看他有没有受伤,看他那些被刮掉的鳞片,看他缩在角落的姿态。
有了然,她知道他想逃,知道为什么想逃,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还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那失望比侍卫的刀锋更让他难受。
“你想逃。”陈昼眠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我遇刺,府里戒备,让你觉得不安?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魏仁正紧紧抿着唇,望着她,水面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她伸出手。
不是对他,而是从水里捞起那几片脱落的鳞片,她的手指探入水中,很轻地捞起那些幽蓝色的小片,放在掌心看了看,鳞片在她苍白的掌心里,泛着微光,边缘卷翘,是被刮掉时撕裂的。
“疼吗?”陈昼眠问。
魏仁正扭过头。
那动作很轻,只是一瞬间的偏转。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陈昼眠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将鳞片放在池边,站起身。
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时更慢,她扶着池沿,慢慢直起身,左肩被牵扯到,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便松开。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属于长公主的威严和疏离感,重新回到她身上,那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是坐在那石凳上、说那些他听不懂的算计时会流露出来的东西。
疏离感也是,她站在池边,低头看他,像在看一个需要管教的对象。
“但是鲛人。”陈昼眠说,声音很稳,“现在不行。至少在我这里,不行。”
她顿了顿。
“外面比你想的危险得多。想要你眼泪、你鳞片、你性命的人,不会比想杀我的人少。离开这池子,离开我的视线,你活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