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看一件器物,一盆花,一幅悬在壁上的画。
魏仁正卧在原地。
水滴沿着他的下颌、他的锁骨、他残损的鳞片边缘,一滴一滴,落在绒毯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很郁闷。
人族……都是这种不懂欣赏、自负的家伙么?
钗岐应声:“是。”
一连十数日。
魏仁正在水池中,日复一日,养着他那些缓慢再生的鳞片。
吃食还算丰足,不至饿死。
只是他仍时时望向北边,望那片被重重宫阙遮挡的、他再也回不去的溟海。
正月二十五日,午时。
天色仍是沉沉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檐角铜铃寂然无声,似也在等一场迟迟不落的雪。
陈昼眠立在暖阁前的回廊下。
她身后跟了十八位女使,皆垂手侍立,鸦雀无声。廊下新换的茜色毡毯被风掀起一角,无人敢动。
她面前站着一位老者。
那人着半旧的石青直裰,腰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手上有厚茧,神情沉静。他朝长公主长揖一礼,起身时袖口露出半截补过的素绢里子。
他叫韩哲。
“殿下,”他说,“时日已尽,该速速启程了。”
陈昼眠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落在枯荷上的薄雪。
“先生也知道九皇弟的事了?”
韩哲垂眸,似在斟酌言辞,廊下风起,掀起他袍角一片尘埃。
“此事有迹可循。”他说,“圣上赏赐殿下的鲛人,本就是稀世珍宝。能得见,便是死一次也足够了。世上何人不议论此事?只是唯独九殿下问了出来,向殿下讨见一面鲛人罢了……”
他顿了顿。
“不足为惧”
他说得从容,像在剖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务。
陈昼眠微微点头,她的指尖拢在袖中,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指节。
病后未愈,她总是觉得冷,便是已入正月下旬,身上仍披着那件藕荷色云纹外衫,领口又加了一圈出锋的银鼠毛。那毛锋雪白,衬得她的下颌愈发尖削,仿佛稍一用力,那尖儿便能将锦缎裁开。
“先生有所不知。”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些。
“本宫这九皇弟,从前处处不争不抢,是个耳根子软的。如今……”她顿了顿,“也只是被当枪使。”
她的语气那样淡,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怒意。
“本宫不怪他。”陈昼眠说,“又不能不怪他。”
她侧过脸,望向廊外那方水池,池水澄澄。
鲛人的身影沉在水底,墨色的长发如海藻浮漾,隐隐泛出银蓝的光泽。
“先生以为,”她没有回头,“本宫当如何?”
韩哲的眼珠微微一转。
那一转很快,像算珠在指尖拨过一道。随即他的眉眼舒展开,竟露出一点笑意。
“殿下自当雅量。”他说,“只是殿下平日里便弱不禁风,如今为了鲛人这块烫手山芋,更是睡不好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想着不惹人注目,只好将其送回封地,命人照顾。”
陈昼眠的唇角轻轻一扯。
勉强算是笑。
也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寸许,淡得像冰面绽开第一道细纹。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将下颌埋进那圈银鼠毛里:“先生言之有理。”
她的声音闷在毛锋中,有些模糊,却仍是从容不迫的。
“钗岐。”
钗岐自她身后上前半步:“奴婢在。”
“记得将这鲛人送去封地。”陈昼眠说,“成全父皇的美意。”
钗岐垂首:“是。”
魏仁正在水底听着。
他沉得很深,几乎贴着池底。
隔着满池寒碧,岸上那些话传到他耳中,已模糊了许多。
他只听清了一句:
“……将其送回封地……”
他将这几个字含在齿间,慢慢嚼着。
送回封地。
他不知那封地在何处。不知那里是否有溟海的咸风、是否有珊瑚与珠贝、是否有族人的歌声。
他不是信了她,是信了那句“送回封地”,像溺海太久的人,哪怕看见的只是一根浮木的影子,也先不戳破,容后再计较真假。
他沉在水底。
墨色的长发覆住他半张脸,池水微漾,映出他阖目时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的伤,已好了七成。
新生的鳞片比旧鳞更薄、更亮,边缘泛着极淡的虹彩,像深海最深处才有的、无人见过的荧光。
他是鲛人。
是溟海的猛兽,是深水中无声的刀。
他不信人族。
可他忽然想。
或许,他可以试着信她这一次。
只这一次。
岸上。
那尾鲛人沉在池底,纹丝不动。
他的长发在水中徐徐舒卷,如深秋最后一丛未凋的海藻,墨色的发尾泛起极淡的银光。
那是鲛人独有的、血脉中流淌的月华。
他闭上眼时,眼睫在水波中轻轻颤动,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这几日,魏仁正总觉得晕眩。
不是伤后虚弱的那一种……他的鳞片已生出七成,尾鳍挥动时能感到力量如暗潮回涌。是另一种晕,来自轿辇的轻晃,来自被抬离水面时失重的惊惶,来自轮轴碾过官道石子的细碎震颤。
他不得已被人抬着,乘上了长公主的轿辇。
说是轿辇,实则是驮轿八名内侍抬辕,前后各四,步履齐整如一人。
轿身宽逾常制,漆作玄青,四角垂鎏金狻猊坠,风过时泠泠作响。
他不知这是什么规制,只知自己从水池中被移入一方特制的木箱,这箱比来时那口宽敞许多,箱底铺了厚绒,四壁凿了细密气孔,甚至有一角搁着盛满清水的银盂,供他濡润鳃鳍。
竟还有人记得他是鲛人,离不得水。
他不愿去想这是谁吩咐的。
轿帘垂落,将他的世界收束成一方幽暗的、摇摇晃晃的天地。偶有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他窥见沿途的山脊覆着残雪,枯枝如铁画银钩,刺入铅灰的穹隆。
他跟着她。
请命回封地养病的长公主。
他是附在舆驾后的一尾异类,一件“父皇的美意”,一块不能留在京城的烫手山芋。
他不知那封地在何处,只知她在那方回廊下说了那句话,他便被装入这口略舒适些的箱中,摇摇晃晃,离那座华美逾制的府邸越来越远。
离溟海,也越来越远。
不如之前在长公主府快活自在。
却也比之前被封存在那口逼仄箱笼里要舒服不少。
他的鱼尾可以舒展,不必再折成屈辱的弧度,他的臂膀可以展开,不必再蜷缩在胸前,像一份被层层包裹、献与贵人的可悲礼物。
他阖上眼,耳鳍捕捉着轿外的声响。
蹄声,轮声,朔风掠过旗旌的猎猎声,偶有侍从低语,皆是被风撕碎的残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的轿辇在前头。
他没见过那顶轿子,只遥遥望见过一回,启程那日,她自府门被搀扶而出,裹着厚厚的银红羽缎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露出一角苍白的下颌。她踩着小杌子登辇,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片雪落向地面。
然后轿帘垂落,他再没看见她。
与她之间,隔着整支仪仗。
可他分明感觉到,她就在那里。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