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代目在暗示他，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直接接管这一切，去面对那些混乱，去统治那个属于他的王座。

纲吉擦拭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那因为长期病痛和疲惫而显得有些锋利的下颔线。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位正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老人。

纲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却又充满了无尽苦涩与释然的微笑。

“虽然这样讲……对那个还在操场上挨子弹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

纲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

“但是，我已经是一个在时间的缝隙里迷失的、日落西山的亡灵了。而他，是朝气蓬勃、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

他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彷佛倒映着那个十四岁少年因为害怕而大呼小叫、却又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点燃死气之炎的模样。

“只有那样纯粹、没有被鲜血和绝望彻底染黑的他……才能为这个‘家族企业’，带来一个比我所能创造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九代目静静地听着。

老人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动容与惋惜。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了太多、甚至不惜抹杀自己存在也要为过去的自己铺路的男人。

他没有再劝说。

“我明白了。”

九代目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慈祥。

“那么，请继续为他准备好那些温暖的咖啡和甜点吧，店长先生。那孩子，在未来的路上，会非常需要这些的。”

老人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咖啡厅的门口。

推开木门的瞬间，门顶的铜制风铃随着动作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声响。

九代目的身影，消失在了午后那有些刺眼的阳光中，彷佛他真的只是为了这杯咖啡而来，现在又要悄无声息地回到那个即将困住他的冰冷钢铁牢笼里，继续履行他作为教父的最后职责。

纲吉独自一人站在吧台后。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白瓷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一丝深褐色的痕迹。

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杯子。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位老人指尖的温度。

“……一路顺风，九代目。”

纲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随后，他转过身，将那个杯子放进了水槽里。他扭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而下，将那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洗净。咖啡厅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昏昏欲睡的宁静，彷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在午后所做的、短暂而温暖的梦。

…

时间在平静与暗涌交织的日常中，悄无声息地滑落了数日。

当并盛町的夜空再次被浓重的墨色覆盖时，那种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无情地撕裂。

彭格列指环争夺战，在夜幕的掩护下，正式拉开了残酷的帷幕。

凌晨一点十五分。

“Cielo”咖啡厅二楼的狭窄隔间里没有开灯。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几丝惨白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长条形阴影。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沢田纲吉平躺在那张略显单薄的单人床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柔软棉质睡衣，双手交叠着平放在腹部。一条夏季的薄凉被胡乱地搭在他的腰际，初夏深夜的微凉空气包裹着他因为长年积累的暗伤而显得有些削瘦的身体。

他没有睡着。

事实上，从大约一个小时前开始，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保持着清明与温润的棕色眼眸，就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木质纹理。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常人难以察觉、却隐含着狂暴火炎气息的震颤。

那是来自并盛中学方向的异动。切尔贝罗机关为了掩人耳目，在学校周围布下了庞大且复杂的幻术结界，将战场与外界彻底隔绝。但对于他这种等级的人来说，那层用来粉饰太平的幻术封锁依然不够严密。

他不需要亲临现场，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清晰地感觉到。

火炎的碰撞、骨肉相搏的沉闷声响，顺着空间中极其微弱的波动，一丝不漏地传递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内脏深处，那种彷佛被烈火反覆灼烧的钝痛再次翻涌上来。纲吉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本能地收紧了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睡衣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将那一声即将溢出喉咙的沉闷咳嗽，死死地咽了回去，喉间泛起了一股铁锈味。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平息着体内因为外界火炎共鸣而产生的一丝躁动。

他的大脑里翻滚着无数种情绪。有担忧，有焦躁，还有一种想要立刻撕裂空间、将那个还在流血的十四岁自己和那些稚嫩的守护者们牢牢护在身后的强烈冲动。

但他只是静静地躺着。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不能被干涉的仪式。

彭格列十世家族的羁绊，不是在安逸的下午茶时光里建立起来的。他们需要这场残酷的指环战，需要这种在生死边缘的挣扎，需要亲眼看着同伴为了彼此而流血、倒下、然后再次站起来。

只有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与绝望中淬炼过，那些原本散落的零件，才能真正地熔铸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而他，身为一个迷路漂流的幽灵、一个名为“深见刚”的普通咖啡厅店长，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那里。

空气中的火炎波动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了。

纲吉的目光，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焦距。

在这种安静的平躺中，他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远。他想起了自己世界的家人们，想起了那个位于义大利西西里岛、总是充满了争吵与爆炸声的彭格列总部。

他彷佛看到了那一双双焦急、担忧、却又充满了绝对信任的眼睛，正在跨越无尽的时空与维度，死死地凝视着他。

还有人在等他。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缥缈。那是一种看着无尽虚空、彷佛意识已经脱离了这具躯壳、向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彼岸飘去的虚幻感。

“等我……”

纲吉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轻若游丝的呢喃。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维持着极其微弱的起伏。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因为他这种极度空洞的状态而陡然降温，彷佛他随时会随着黑夜消散。

就在这种虚无感即将把整个隔间彻底吞噬的瞬间，一声沉闷且粗暴的“咚！”撞击声，毫无预警地从床铺左侧那面薄薄的木质隔音墙上传来，力道之大，震得天花板上的一丝灰尘簌簌地落在了纲吉的枕头边。

紧接着，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六道骸低沉、沙哑、彷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耐烦声音：

“吵死了。给我收起你那种令人作呕的虚无气息，立刻闭上眼睛睡觉！如果你再敢把这种像死人一样的频率扩散过来干扰我，我现在就过去用三叉戟把这面破墙连同你的脑袋一起捅穿！”

这段充满了暴力威胁却又带着一丝别扭关心的怒吼，透过薄薄的木板，清晰无比地砸在了纲吉的耳膜上。

纲吉愣住了。

他眼底那种令人心惊的虚幻感与空洞，在听到这阵粗暴的动静时瞬间散去。

意识重新归位。周围那种彷佛要将空气冻结的虚无气场，在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纲吉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面还在微微震颤的木板墙。

他知道自己刚才并没有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声音。身为顶级幻术师的六道骸，对精神频率的变化极为敏锐。那家伙察觉到了这股向外扩散的异常波动，直接用物理撞击和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纲吉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那面墙壁，那双重新恢复了温润与深邃的棕色眼眸在黑暗中眨了眨。

随后，他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