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破晓的微光驱散了夜色的沉重,初夏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尚未被地面热气蒸腾的清冷,透过一楼后场员工休息室那扇装着磨砂玻璃的气窗,斜斜地投射在略显狭窄的空间里。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做着无规则的布朗运动。混合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与淡淡的漂白水气味,构成了一种极度日常、却让六道骸感到无比排斥的氛围。
员工休息室的尽头,立着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全身镜。
六道骸站在镜子前。
他身上的黑曜中学制服早就在昨晚被那个男人无情地剪碎丢弃。此刻,他的上半身缠满了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从左肩一直斜跨到右侧腰际,透出一股浓浓的重伤患气息。右眼依然被纱布严密地覆盖着,只露出一只深蓝色的左眼。
而现在,这只总是充满了嘲讽、憎恨与傲慢的左眼,正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深处剧烈地翻涌着名为“屈辱”的暗流。
他的双手,正维持着一个向后反折的艰难姿势。那双因为常年握着三叉戟而布满薄茧、此刻却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无力的手,正紧紧地捏着两条深色的布带。
那是一件围裙。
一件质地柔软、剪裁简单、颜色是那种极其沉稳的……靛蓝色半身围裙。
一声彷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咒,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起。
骸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这不仅仅是因为伤口牵扯带来的生理性疼痛,更是因为一种灵魂深处的极度抗拒。
他,六道骸,从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地狱中杀出一条血路,将无数□□的鲜血践踏在脚下,连复仇者监狱都无法彻底锁住的危险存在。现在,竟然站在这个散发着咖啡味的狭窄房间里,被迫穿上一件象征着“服务生”的围裙。
他盯着镜子中那件靛蓝色的布料。这个颜色,几乎和他的头发一模一样,穿在他身上,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和谐感。镜子里的那个少年,如果忽略掉身上的绷带和眼底的戾气,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在假日早起打工的普通高中生。
日常。
这两个字,对于六道骸来说,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真想立刻用幻术具象化出一把三叉戟,将这面映照出他这副可笑模样的镜子砸个粉碎。一个冰冷的、充满毁灭欲望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只要等那个男人背对着自己,他随时可以用高浓度的幻术破坏对方的大脑皮层,或者直接用吧台上的咖啡匙刺穿对方的颈动脉。
员工休息室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在此刻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阵平缓、规律,带着某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从容节奏的脚步声,踏入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骸的身体在瞬间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左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刃般,猛地透过镜子的反射,刺向了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影。
沢田纲吉。
又或者说,现在应该称呼他为——“Cielo”咖啡厅的店长,深见刚。
纲吉穿着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纯白色棉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随意地挽在手肘处。下半身是一条剪裁合身的深色休闲长裤。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毫无度数的黑框眼镜,将他原本矜贵沉稳的五官修饰得温吞而无害。
“早安,骸君。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纲吉的声音非常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对待自家员工充满耐心的好老板。
听到那声自然无比的称呼,六道骸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将心中翻涌的杀意暂时收敛在深蓝色的眼眸之下。
昨晚在荒郊野外,这个男人面对复仇者时所展现出的恐怖压迫感,骸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现在,他竟然戴上了一副可笑的眼镜,收敛了所有的死气之炎,挂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温柔笑容,扮演起了一个名为“深见刚”的普通市民?
“以为戴上眼镜、改变称呼,就能掩盖你骨子里的血腥味吗?这种披着羊皮的伪装,简直破绽百出得令人发笑。”
骸没有回头,依然维持着看着镜子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恶意的冷笑:
“Kufufu……托您的福,‘深见店长’。虽然这具身体残破不堪,但勉强还能为您端盘子。”
他在“深见店长”几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充满了挑衅与试探。
纲吉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他走到骸的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少年那双因为牵扯到背部伤口而有些笨拙地试图系上围裙绑带的手。
纲吉在心底无声地叹息。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眸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复杂的深沉。他敏锐地察觉到,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犹如困兽般的少年,与未来那个足以独当一面的雾之守护者有着多么巨大的落差。这份落差让他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无奈,但也决定暂时先顺着对方那扭曲的防备心。
眼底的深沉瞬间隐去,纲吉重新覆盖上了那层温润的棕色。
“我来帮你吧,骸君。”
纲吉迈开脚步走近。
骸的左眼猛地一凛。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狭窄的休息室让他退无可退,纲吉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股极其干净的、混合着阳光气息与淡淡咖啡香的味道,瞬间将骸包围。
纲吉伸出双手,动作自然且毫无侵略性地接过了骸手中的深色绑带。
“你——”
骸刚想发作,却发现纲吉的动作异常轻柔。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他的后腰,没有触碰到他背上任何一处包扎着伤口的地方,极其熟练地在他腰间打了一个完美的活结。
“这件临时买的围裙尺寸能合适,真是太好了。”
纲吉一边替他系着绑带,一边用一种极度日常、甚至有些婆妈的口吻絮絮叨叨地念着:“幸好现在有很多24小时营业的大卖场,真的非常方便。我顺便还添购了一些毛巾、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都放在外面的置物柜里,你待会可以去挑自己喜欢的颜色……”
在这种让人几乎要产生错觉的温馨气氛中,纲吉将双手向上移去,准备替他调整挂在脖子上的围裙套环。
“这种绑带如果自己反手系,很容易在活动时松开。要是端着热咖啡的时候掉下来,可是会烫伤的。”
他站在骸的身后,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少年那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上。
这是一件纲吉自己的旧衬衫。原本以为对十四岁的少年来说会显得过于宽大,没想到却意外地撑起了少年已然抽长的骨架与肩线。看着这份属于欧洲血统的天生优势,纲吉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无奈之余,顺手将被围裙带子压住的衬衫衣领向外翻折、理平。
就在这一个极其纯粹的整理动作中。
纲吉那带着一层薄茧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六道骸颈侧动脉边缘的皮肤。
“……!”
六道骸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他连呼吸都在这一刻本能地屏住了。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来自野生动物面临致命威胁时的最深层次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