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第一缕带着淡淡紫灰色的晨光,透过二楼那扇没有挂窗帘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在木质地板上时,躺在床垫上的少年,眼睫毛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六道骸的意识,如同从深海中艰难上浮。
痛。
这是大脑接收到的第一个讯号。全身的骨骼彷佛被拆散后又粗暴地重组,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撕裂般地抗议着。右眼传来的阵痛尤为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神经深处反覆穿刺。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复仇者监狱的岁月里,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将痛觉与软弱从声带中彻底剥离。
他猛地睁开了左眼。
那只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瞬间调整到顶点的极度危险与警惕。
这不是水牢。空气中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药水味,以及某种极其温和的咖啡香气。
身体的触感也很陌生。他没有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下是柔软且干燥的棉质布料。
--这是哪里?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
目的是什么?人体实验?还是另一场更残酷的拷问?
大脑高速运转,骸那被纱布重重包裹着的右手,猛地在空气中虚握。即便身体已经残破不堪,隐藏在他灵魂深处的轮回之眼力量,依然出于防卫本能,危险地涌动起来。
“Kufufu……”
一声低沉、沙哑、透着极致戒备的冷笑,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伴随着笑声,一股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幻术波动,以他躺着的床垫为中心,如同暗潮般向着整个房间席卷而去。这股幻术中夹杂着他对所有□□的极致憎恨,带着足以让常人精神错乱的强烈恶意。
然而,就在这股幻术波动即将蔓延开来的下一个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彷佛是一声叹息般的共鸣声,在房间里响起。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耀眼的光芒。一股深沉、厚重,彷佛能吞噬一切声响与波动的大空之炎气息,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这股气息并不温暖,它就像是一片没有星光的沉寂夜空,静静地悬挂在那里。看似没有主动发起攻击,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与绝望的上位者独有的绝对压迫感。
紫黑色的雾气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无尽深渊构成的墙壁,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在瞬间被那股大空气息悄无声息地化解、吞没。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秒钟,房间里再次恢复了那种带点咖啡香气的宁静。
“咳……唔……”
幻术被强行压制的反噬,让骸本就残破的身体发出一阵微弱的闷咳。他猛地转过头,左眼死死地盯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袖口高高挽起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晨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与线条流畅的背脊,那头棕色的短发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毛茸茸的。男人的右手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个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左手则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
即使刚才悄无声息地镇压了那股充满恶意的幻术攻击,男人的背影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彷佛他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你……究竟是谁?”
骸的声音因为极度干渴而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他挣扎着想要用缠满绷带的手臂将身体撑起来,但肌肉的极度虚弱让他只能勉强维持着半靠在床垫上的姿势,急促地喘息着。
“Kufufu……别以为用这种假惺惺的施舍就能让我放松警惕。□□的家伙……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左眼中燃烧着警惕与憎恨的火焰,试图从男人的背影中寻找出任何一丝阴谋的气息。
听到骸的质问,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当看清男人的脸庞时,六道骸眼底的敌意出现了极短暂的凝滞。大脑在一瞬间发生了严重的错乱。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哪怕这张脸已经褪去了十四岁时的青涩与圆润,变得深邃、棱角分明,甚至完美地融合了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但六道骸绝对不可能认错。
沢田纲吉。
那个刚刚才在黑曜乐园里,将他彻底击败的彭格列第十代首领。
“你……!”
骸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大脑中的逻辑与直觉发生了强烈的冲突。
不可能。沢田纲吉明明只有十四岁。
而且……那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小鬼,绝不可能拥有刚才那种深不见底、彷佛双手沾满了鲜血与灰烬的恐怖气息。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五岁以上。难道是彭格列的某种人体实验?还是说……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幻术?
就在骸的大脑陷入快速的推演与防备时,坐在桌前的那个“成年版的沢田纲吉”,端起咖啡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他平静地注视着床垫上如临大敌的少年,顶着那张沉稳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的脸庞,用一种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真不错”般的平静口吻,无比坦诚地打破了所有的阴谋论:
“你问我是谁吗?……我大概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找方法回家的沢田纲吉。”
“……哈?”
这句话如同一个偏离了所有预设轨道的变数,在六道骸那已经布满防线的大脑里引发了短暂的当机。
他准备好了应对威胁、准备好了面对拷问、甚至准备好了再次被那双燃烧着火炎的拳头痛击。
但他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种过于直白、甚至透着一股荒谬与无奈的坦率。
“穿越?未来?你想……回家?”
骸那张向来喜欢挂着嘲讽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错愕。他瞪着左眼,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科幻小说台词的男人,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或是嘲讽的词汇。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荒谬的谎言吗?Kufufu……□□的家伙,连撒谎都这么没有水准了吗?”
短暂的错愕后,骸立刻用他习惯的尖锐言语作为武器,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信不信由你。”
未来的教父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抵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这荒谬现状的无力感。
“我也觉得很荒谬。前一刻我还在处理家族的文件,下一秒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个时空。”他没有过多赘述时空法则的复杂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可奈何的公事。
纲吉看着床垫上那个依然满脸戒备的少年,眼神中没有一丝被质疑的恼怒。
“至于你……”纲吉顿了顿,目光扫过骸身上那些厚重的绷带。“为什么把你带回来,这点我必须澄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