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盛町的郊外,是一片连绵的荒山与茂密的杂木林。这里远离了商店街的喧嚣,连路灯的光芒都无法穿透那些肆意生长、交错纠缠的树冠。一条平时只有野狗和迷路的小孩才会涉足的泥泞荒径,如同灰色的蛇一般,蜿蜒地隐没在森林的最深处。
夜色已经完全深透。
年轻的教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头顶上方,一轮被乌云遮蔽了大半的苍白弯月,正艰难地将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缝隙投射下来。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管经历多少次,还是觉得这种荒郊野外,对皮鞋太不友好了。”
纲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做工讲究的黑色皮鞋。原本一尘不染的鞋面上,此刻已经沾上了几点泥泞,甚至鞋底还卡着一片半腐烂的落叶。
他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要是让Reborn知道他穿着这身行头来这种地方踩泥巴,绝对会一边骂着“蠢纲”一边拔枪的。
虽然脑海里还转着些许无奈的念头,但纲吉的身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单手随意插在西装长裤口袋里的站姿,背脊挺得笔直。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双平静而深邃的棕色眼眸,在黑暗中精准地注视着荒径尽头的那片虚无。多年来磨砺出的超直感,已经在无形中向他发出了最明确的警告。
来了。
就在纲吉的视线锁定前方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异变。
原本带着初夏微凉的夜风,突然毫无预警地停止了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祥的阴冷气息,从空间的裂缝中无声地渗透出来。
空气中弥漫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浓雾,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铁锈与腐朽气味。这不是自然界的水气,而是夜之炎强行撕开空间通道后所残留的痕迹。
喀啦……
沙沙……
一阵金属摩擦声,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的声音,从浓雾的深处缓缓传来。
这声音极其规律,每响起一次,都带着令人压抑的沉重感。
纲吉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起手式,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座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雕像。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排开。
三个高大、诡异的身影,缓缓地从雾气的边缘浮现。
他们穿着破败不堪的黑色大衣,头上戴着款式老旧的黑色高帽。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他们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层层叠叠、沾染着暗褐色污渍的陈旧绷带,将整个头部死死地缠绕包裹着。
复仇者(Vindice)。□□世界绝对的禁忌与梦魇。
而在走在最前方的那名复仇者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条粗大的黑色铁链。铁链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他们身后的泥地上。随着复仇者的步伐,那个被铁链拴着脖子、如同破布麻袋般在布满碎石与枯叶的地面上拖行的物体,终于暴露在了惨淡的月光下。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黑曜中学制服、浑身布满了血痕与烧焦痕迹的少年。他那一头标志性的凤梨头此刻已经被泥水和鲜血黏结,隐藏着轮回之眼的右眼紧紧闭着,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任由尖锐的石块在皮肤上划出新的血痕。
六道骸。
看着这个在未来会成为自己最棘手、却也最可靠的雾之守护者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尊严地被人在地上拖行,二十七岁的彭格列教父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微不可察的叹息。
“十四岁的代价,还真是惨烈啊……”纲吉在脑海中无奈地想着。要是让这家伙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其他人尽收眼底,以他那种别扭高傲的性格,绝对会恼羞成怒吧。
尽管脑海中闪过一丝苦涩的无奈,但纲吉外在的表现,却是毫无破绽的平静。
就在复仇者队伍距离纲吉还有大约十五公尺的时候,走在最前方的那个绷带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喀啦。”
拖行的铁链声戛然而止。跟在后面的两名复仇者也同时停了下来,如同两具失去动力的机器人。
他们发现了他。
虽然沢田纲吉完美地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死气之炎波动,就连大空指环的气息也被彻底封印,但对于复仇者这种对空间变化极度敏感的存在来说,前方的道路上,站着一个绝对无法被忽视的“实体”。
那不是树木或岩石,而是一个将自身气息完美收拢、却又让人无法看透深浅的危险存在。
三名复仇者缓缓地抬起头。没有五官的脸庞,精准地对向了站在老树阴影下的沢田纲吉。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了云层的缝隙,惨白的光晕倾泻而下,照亮了纲吉那张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眸中,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有一种极致的理智,以及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冷静。
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织下,此刻的沢田纲吉,展现出了一种让人无法轻举妄动的沉稳与庄严。
复仇者们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原本就已经降至冰点的温度,此刻却变得更加压抑。那是双方气息在无声中的对峙。
复仇者身上散发出的,是极致的阴冷与来自地狱深处的无机质压迫感。这股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朝着纲吉的方向蔓延而去。
而纲吉依然将手插在口袋里,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面对这股足以让普通□□精神崩溃的夜之炎威压,他没有选择释放火炎去对抗,而是宛如一块矗立在深渊边缘的礁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从容与底气,静静地承受并化解了所有的试探。
那股充满恶意的冰冷气息在触碰到纲吉身前的瞬间,就像是暗流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产生任何激烈的碰撞,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这样被那种平静到令人无法看透的气场,无声无息地化解得一干二净。
“真是没礼貌的打招呼方式,各位监狱的看守者。”
纲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使用的是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一点义大利贵族般优雅腔调的日语。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晰,在寂静的荒郊野外回荡着。
“我无意阻挠你们的回收工作。不过……”
纲吉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六道骸,然后重新对上了领头的那名复仇者。
“这条路,今晚暂时不通。我有一些私人的疑问,需要找你们的最高负责人解答。”
他顿了顿,语气中突然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严。
“把百慕达·冯·维肯斯泰恩叫出来。”
一秒。两秒。
死寂的空气中,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对于复仇者来说,“谈判”这个词汇在他们的字典里是根本不存在的。任何阻碍执法的人,都将被视为敌人,予以无情的抹杀。
“铮——!”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