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沢田纲吉来到这个时空,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初夏的阳光透过并盛町2丁目4番地街道旁繁茂的樱花树叶,被筛成一片片细碎的金色光斑,温柔地洒在一间新装修好的店面外墙上。
这是一栋典型的两层楼日式老建筑。原本经营钟表维修时那种带点陈腐、封闭的气息已经被彻底洗刷干净。外墙被重新粉刷成了温暖而干净的米白色,在阳光下透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质感。一楼原本封闭的铁卷门被拆除,换上了两扇巨大的、边框是深色胡桃木材质的落地玻璃窗。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可以将店内温馨的布置一览无遗。
玻璃窗的上方,悬挂着一块设计极其简约的木制招牌。没有花俏的霓虹灯,也没有夸张的图案,只是用流畅的手写体,深深地刻印着一个义大利单字:
“Cielo(天空)”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并盛町的街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穿着深蓝色立领制服的少年和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们,为这条宁静的街道注入了鲜活的青春气息。
喀啦。
一声清脆的门锁开启声从“Cielo”的门口传来。
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棉麻衬衫,下半身是一条深卡其色休闲长裤的沢田纲吉,缓缓地推开了那扇带有黄铜把手的玻璃门。
他依然维持着“深见刚”这个假名的身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创业、带着点理想主义的年轻店长,他没有刻意去打理那头原本就有些蓬松微翘的棕色短发,而是任由它们保持着最自然柔软的弧度。那副用来掩饰身分的、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此刻正稳稳地架在他的鼻梁上,将他那双属于上位者的深邃双眼,巧妙地修饰出了几分温吞与书卷气。
随着玻璃门的推开,悬挂在门框上方的一个小巧的黄铜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这声音彷佛是某种开启日常生活的开关。
纲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属于新装修木材的淡淡清香,以及……他极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咖啡豆烘焙香气。
他走到吧台后方。这是一个呈现 L 型的开放式吧台,台面使用的是一整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浅色橡木。吧台的内侧,摆放着一台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即使在西西里岛的高级餐厅里也算得上是顶级配置的义大利半自动双头咖啡机。
这台机器,是他动用了租下这栋房产后剩余的资金,凭借着精准的眼光与果断的行动力,从东京一家准备歇业的精品咖啡馆里火速买下来的。
毕竟,在确认时空标点的漫长日子里,如果连一杯像样的Espresso都喝不到,这对一位在义大利生活了十年的教父来说,实在是个难以忍受的妥协。
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下咖啡机旁边那台全自动磨豆机的电源开关。
磨豆机内部高速旋转的刀盘,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极具节奏感的研磨声。深褐色的咖啡豆在漏斗中翻滚、跳跃,瞬间被粉碎成细腻均匀的粉末。浓郁的咖啡香气迅速扩散,盈满了整个吧台区域。
纲吉熟练地拿起一个金属填压把手,将研磨好的咖啡粉接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他用填压器在咖啡粉表面均匀地施加压力,确保粉层紧实平整。
接着,他将把手卡入咖啡机的冲煮头。随着他按下萃取按钮,高温高压的热水瞬间穿透了咖啡粉层。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嘶嘶声,一股带着些许微尘的白色蒸气,从咖啡机的顶端溢出,在晨光中氤氲出一片迷蒙的白雾。
两道深褐色的、彷佛带有黏稠质感的液体,顺着金属分流嘴缓缓流下,精准地落入下方预热好的白色陶瓷浓缩杯中。液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地、呈现出完美金黄色的咖啡油脂。
纲吉端起那杯刚萃取好的Espresso,没有加糖,也没有加牛奶。他只是微微仰起头,将那滚烫、苦涩、却又带着强烈回甘的液体一饮而尽。
“呼……”
强烈的咖啡因顺着食道滑入胃部,迅速驱散了大脑深处的困倦。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咖啡香气的气息,眼底那抹因为昨晚熬夜处理数据而残留的倦意,被瞬间一扫而空。
“很好,这台机器的状态已经调整到完美了。”
他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到吧台旁边的衣帽架前,取下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质地半身围裙。
他将围裙系在腰间,双手在身后熟练地打了一个结。接着,他低下头,仔细地理平了围裙下摆的几道摺痕,确保自己看起来整洁而不失亲和力。
一切准备就绪。
他走到门口,伸出手,将那块挂在玻璃门内侧、写着“准备中”的木质挂牌,轻轻翻转到了背面。
“营业中”。
就在挂牌翻转的瞬间,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哎呀!深见先生,你的店今天终于开张啦!”
纲吉透过玻璃窗看去,只见隔壁经营蔬果店的田中大婶,正手里提着一袋刚进货的白萝卜,站在店门口,用一种充满了好奇与八卦的眼神,不停地往店里探头探脑。
田中大婶是那种典型的日本传统家庭主妇,热情、喜欢聊天、同时也对这个新搬来、长相俊朗却总是独来独往的年轻人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纲吉立刻推开门,脸上瞬间切换上了一种完美符合“深见刚”这个身分设定的笑容。那是一个温暖、平易近人,甚至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带点“废柴店长”特有傻气的微笑。他微微弯下腰,用手抓了抓后脑勺那几根翘起的呆毛。
“啊,是的,田中太太。早安。”纲吉的声音刻意放柔了几个度,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踏入社会、对未来充满期待却又有些局促不安的大学生。“今天第一天试营运,还请您多多指教。刚才正在试机器,吵到您了吗?”
“哪里哪里!这味道可真香啊!”田中大婶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夸张的陶醉表情。“这可比我们家那个死老头每天早上泡的三合一咖啡香多了!哎呀,深见先生你这店面装潢得真漂亮,看起来就很高档。不过……”
大婶的目光在店内那几套设计感十足的北欧风格桌椅上扫了一圈,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担忧起来。“我们这条街平时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在走动,你开这么高级的咖啡厅……生意会好吗?”
生意冷清一点才好。对于一个需要隐藏身分、暗中收集情报的偷渡客来说,一间门可罗雀、不会有太多陌生人进出的咖啡厅,才是最完美的掩护。
“没关系的,田中太太。”纲吉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只是喜欢煮咖啡而已。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手工饼干和三明治。如果您不嫌弃的话,等一下我给您送一些过去尝尝?”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田中大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虽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身体却诚实地往前倾了倾。“不过深见先生你手艺这么好,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啊!我们这条街的邻居都很热心的!”
“好的,谢谢您。”
看着田中大婶心满意足地提着萝卜走回自己的店里,纲吉脸上那种无害的笑容才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重新走回吧台,将玻璃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街道上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