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集训要一个多月。我一个多月见不到你。”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那种需要被安慰的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
白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你去。暑假我也要集训,也是在省城。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但至少比临江离你近。高铁十几分钟。”他把米多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们可以在中间站见面。你周六下午休息的时候坐地铁过来,我去接你。”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米多说:“你今天是不是去三楼找我了。我在门缝里看到你了。你端着水壶站在楼梯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你站了很久——我差点在课上举手说我要出去。”
“你没举手。”
“因为王建国正在讲右手定则。他说‘右手定则是电磁感应的基石’,声音特别严肃。我在下面想——他讲的是右手定则,我女朋友在门外面站着,我却不能出去。然后我把左手放在了右手上。”白畅在上铺轻轻笑了一声,说“谁是你女朋友”,米多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交握,说“你是”。白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扣紧了。夏浩然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林枫那边的呼吸平稳依旧,但他床头那本《建筑空间论》又换了位置——从枕边移到了储物柜顶上,书脊朝外,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露在外面。
接下来一周,糖继续出现在八班靠窗第二排的桌角。周一是一颗酥糖,周二是一颗奶片,周三是一颗太妃糖,周四是一颗牛轧糖,周五是一颗棒棒糖——橙子味的。白畅的同桌终于忍不住了,在周四下午自习课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到底是谁天天给你送糖啊?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白畅把牛轧糖的包装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说“不是女朋友”。同桌说“那就是男朋友”,白畅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周萌,平时存在感不高,但她不傻。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懂了”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把桌上的修正带往白畅那边推了推,说“这个给你用,你刚才写错了一个字。那个糖纸——已经攒了好几十张了,你打算攒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该换个盒子装了”。
当天晚上,白畅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原本是装润喉糖的,薄荷味的那种,铁盒盖子上的图案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边角有些掉漆。他把里面的润喉糖倒出来放进另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把笔记本夹层里的糖纸一张一张拿出来,展平,按时间顺序排好,放进铁盒里。奶糖、水果糖、巧克力、棒棒糖、酥糖、奶片、太妃糖——每一张都压得整整齐齐,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甜味。他把铁盒盖上,放进储物柜最里面,和那本林枫送的诗集、苏念念送的监听耳机放在一起。
米多从上铺探下头来——不对,是白畅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米多正站在储物柜旁边看着他放铁盒。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那个铁盒是润喉糖的。”
“嗯。上学期买的。吃完了,盒子没扔。”白畅把柜门关上。
“你攒糖纸——攒了很久?”
“从第一颗奶糖开始。那张红色包装纸被你压皱了,大概是放在口袋里蹭到了钥匙。周一那张。我展了很久,最后还是有一点不平整。不仔细看的话也看不太出来。”他把铁盒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来糖纸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像一阵极小的风穿过香樟树叶。
米多靠在床铺爬梯上,看着白畅把铁盒放好。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和第一颗一模一样的红色包装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把糖放在白畅手里,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压了一下才收回去。
“这颗是新的。今天的糖。刚才在晚自习的时候就想给你,但你一直在审稿。你审稿的时候眉头会皱,我舍不得打扰你。”
白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红色包装纸上那只白兔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大概是在米多口袋里放了好一阵子。他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展平递给米多。“这张你帮我收着。你攒的糖——我的糖纸。一人一半。你帮我保管这张。”
米多接过糖纸,把它展平放在自己枕头底下,和那条白畅还回来的深灰色围巾放在一起。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白畅低头写字的侧脸上。他的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这是只有米多能听懂的节奏,和糖纸一起,和豆浆一起,和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喜欢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