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使果然端坐于接风宴上,神色如常。
只是他的目光触及赵衡时,极细微地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玩味,似乎在审视一颗本不该活着的棋子。
赵衍笙端坐于赵衡上首,自秦使踏入殿门那一刻起,眉心便紧紧蹙起。她侧过脸,目光如淬了霜的刀锋直直刺向身旁的赵衡,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猜忌。
忽然,她指节发力,将手中白玉酒盏“当啷”一声重重磕在案上。
偏偏那秦使似乎是嫌火势不够,竟然又含笑泼上一桶热油。
宴席过半,靡靡丝竹声中,他忽地遥遥举杯,目光越过晃动的灯影与缭绕的香气,独独定在赵衡身上,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秦使唇瓣无声开合,那口型依稀是“多谢”二字。
赵衍笙捏着酒盏的指节骤然一紧,骨节泛白。她面色骤然一沉,目光狠狠剜过赵衡,随即从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再不看她。
赵衡心下涩然。她比谁都更想取那人性命,阴差阳错,如今落在赵衍笙眼中,却成了暗通款曲。
“皇姐。”她低声欲言。
赵衍笙截断她的话音,目光没有看着她,而是落在殿外摇曳的宫灯上,声音压得极低:“宴会结束后,会有两名宫女带着秦使去芙蓉汤池沐浴。你扮作其中一个,另一侍女名叫银珠,是我的人,她会协助你。”
赵衍笙将一只小巧的瓷瓶推至她袖下,瓷瓶触手冰凉:“此药接触到皮肤即可生效,能令人昏睡一刻钟的时间。你在服侍秦使沐浴时使用,让他在池中溺毙,无人会生疑。”
她抬眼,眸中再无半分温度:“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赵衡指尖收拢,将那瓷瓶悄然纳入掌心。
宴后,银珠果然捧来一套宫女服饰。赵衡只瞥一眼便蹙起眉,那并非寻常宫装,轻纱薄绡,形制暧昧,衣不蔽体。这两名侍女名为伺候沐浴,实际上的献给秦使“消遣”的玩物。
银珠低声催促:“公主,请快些更衣。”
形势比人强。赵衡咬牙,褪下华服,换上那身堪堪蔽体的纱衣。凉意贴着肌肤爬上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芙蓉池是一处温泉汤浴,紧邻着赵王的承乾宫,一直是君王私享,偶尔用以赏赐近臣的特殊荣宠,此次赏赐给秦使使用也是为了彰显赵王对秦使的重视。
银珠提灯在前引路,步履匆忙,赵衡紧随其后。宫道在夜色里延伸,二人越走越暗,越走越静。两侧宫灯稀落,廊下阴影浓重。
不对!赵衡突然心头一紧。
若真是赵王赏赐秦使沐浴,芙蓉池早该灯火通明、侍卫环列了,岂会像现在这般昏暗寂寥?
赵衡猛地停步,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去芙蓉池的路。”
她向后撤身,几乎同时,银珠掌风已至面门!赵衡侧身避开,心下冷笑,银珠身手虽利落,却远非她对手。
“赵衍笙就派你来对付我?”她语气讥诮,“未免太小瞧人了吧。”
银珠不答,第二掌又至,看似袭向肩颈,却在半途陡然转向,轻飘飘拍向她腰间的绦带。那力道虚浮,赵衡本不以为意,却听见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碎裂的轻响。
叮——
她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然而太迟了。
一股甜腻异香猛地从腰间弥散开来,仿佛无数细针顺着呼吸刺入脑髓。视野瞬间模糊旋转,银珠冷漠的脸在晃动的灯影里碎裂成片。她踉跄着想去抓住她的身影,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黑暗如潮水,无声漫过。
最后坠入混沌前,她恍惚听见银珠遥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殿下说了,叛主之奴,合该碎尸万段。”
——
头痛欲裂,像是有钝器在颅骨内反复凿击过。赵衡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没有光,空气凝滞,混杂着陈旧墨锭的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却甜得发腻的熏香,这香气钻进鼻腔,反而让胃里一阵翻搅。
“醒了?”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火折子“嗤”地一声亮起,摇曳的昏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那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书桌前坐着的正是白日里那位秦使,或者说是,秦王。
他举着火折子,幽深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莫测,唇角噙着一丝嘲弄的意味:“啧,白日里还在为你那皇姐舍生忘死,怎么还没入夜就被随手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