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笙说罢,拂袖离去。
赵衡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下,也转身欲走。这处静谧的竹林,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让她感到一种被算计的不适。
她的脚步还未迈出,顾峋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等等。”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顾峋的声音里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惯常的沉稳与疏离,透出一丝罕见的探究,甚至是困惑。
赵衡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使他漆黑的眼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她心中警铃大作,眼尾微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腰间那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软剑,“你又想杀我灭口?”
见她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刺猬,瞬间竖起全身尖刺,顾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语气复杂,“你这些年,我以为你该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公主,没想到...罢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刺杀秦使太过凶险,你别管,我自会去解决。”
“顾大人的好意阿衡心领了。”赵衡不为所动,声音清晰而坚定,“但这件事我必须做。我需要给皇姐,还有你顾大人,一份实实在在的‘投名状’不是吗?否则,你们始终对我心存顾虑,就如今日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你们第一个念头便是铲除隐患,就像方才...”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他腰间,意有所指:“顾大人抽剑的手,可快得很。”
顾峋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确实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
她又以为他想杀她。顾峋怔怔地看着她,目光深远,似乎在看她的灵魂,又像是穿透了她单薄的身影,望向某个久远时空里的模糊身影。
赵衍笙那句令人脊背生寒的“你要是不忍心,我动手。”骤然在耳边回响,那一刻,他胸中杀意如冰锥直刺脊柱,他甚至没有思考,手指已按上剑簧。若非赵衡及时提出要加入他们的话,那剑锋恐怕早抹上了赵衍笙的喉咙。
他脸上的痛色一闪而过,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我又要杀你...”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究竟是谁伤了谁,公主真是好不讲道理。”
说着,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将玄色窄袖撩起,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长约数寸,皮肉翻卷的痕迹依旧明显,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未消,深处可见未能完全愈合的暗色,与新生的淡粉色嫩肉交织,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手臂上,触目惊心。
他凉凉道:“公主那伤药不怎么好用,看来对李司业也不是很上心嘛。”
赵衡无语极了,李蕴之那不过是一个取血的小刀口,她随手给了瓶最普通不过的止血散。和他这么长的刀伤能一样嘛,他还真用那药来抹伤口了?
“你...”赵衡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伤怎能用那种药”,想说“太医院有更好的生肌膏”。可话到嘴边,撞上他冷然审视的目光,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明明是他不知轻重,怎么她却无端感到一丝理亏?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无声对峙的目光在流淌。他手臂上的伤,她心中的刺,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尖锐的平衡。
最终,赵衡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了视线,将那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压回心底。她抿了抿唇,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顾大人伤势未愈,还是多保重。秦使之事,我自有分寸。”
——
赵衍笙在祭祀前突然病倒,赵衍卿脸上蜜蜂蛰伤未愈,作为圣女祈求圣水的任务便落在了赵衡身上。
圣女的华服沉重如枷,繁复的金银头饰压得赵衡颈椎微微发酸。脸上覆着的素白面纱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只看得清脚下汉白玉冰冷的纹理。
祭坛高耸,仿佛直通天听,两侧是肃立如雕塑的宗室、使臣与黑压压的无声百姓。
她端着那樽盛满圣水的酒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稳如磐石。在鼓点与吟唱声中,她口中念着冗长的上古祝词,终于行至顶端。
阳光毫无遮蔽地倾泻下来,穿透白纱,晃得人有些眩晕。
她转向左侧尊位上的秦国使臣,双手平举酒樽,姿态恭谨,声音通过面纱传出,带着一丝被过滤后的缥缈:“圣水乃天赐福音,今敬献尊使,愿福祉沐浴贵国,秦赵之谊,如山河长存。”
酒樽递出,预想中客套的应和却并未到来。
那人的手骤然覆了上来,冰凉的触感如同毒蛇的鳞片,瞬间压住了她托着玉杯的手指,将她的手连同杯身一起紧紧箍住。
她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如同蚍蜉撼树,分毫动弹不得。
那人倾身靠近,气息几乎穿透薄纱,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一个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毒蛇吐信:“怎么是你?你那野心勃勃的皇姐怎么不自己来?”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颅顶炸开,又像是瞬间被投入万载寒冰的深渊。
这声音!
剜骨剔髓般刻入灵魂深处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曾是她午夜梦回时惊惧的源头!哪怕经过刻意的压低与修饰,那独属于他的带着残忍玩味的口吻,赵衡死也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秦使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