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被这猝然入耳的消息一惊,下意识便想退走,但林间气息已变——
她已被察觉了。
杀意如冷风扑面,赵衡慌忙出声:“是我,赵衡!”
她几乎本能地报上姓名,仿佛确信这杀意绝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杀气果然骤止。
两人从竹影深处走出,正是顾峋与赵衍笙。
赵衍笙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如冰:“顾大人,她全听见了。此时绝不是心软的时候,她绝不能留。你若下不了手,我来。”
顾峋唇线紧抿,眼底沉暗难辨。他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似水,映着月色泠泠,月光被层叠的竹影剪碎,洒在顾峋手中的软剑上,化作一片流动的寒霜。
赵衡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擂鼓般作响。
若是他人赵衡还能拼死一搏,可她已经见识过顾峋的身手,经过上次的事情,想必顾峋对自己更是早有防备。赵衡心里清楚自己是在劫难逃了,索性孤注一掷:
“皇姐,我能助你登上帝位。”
她早就知道她这个皇姐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野心,谋求的是那个最高的位置。
赵衍笙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地向前迈了一步。她伸手捏住赵衡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审视。
“让我看看,”赵衍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我的好妹妹,你在宫中尚且自身难保,日日跪佛堂诵经,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底气,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赵衡不敢违逆,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能闻到赵衍笙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气。
“不是胆量,是别无选择。”赵衡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皇姐若此刻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
赵衡的脑中飞快掠过前世的碎片。
前世他们必然也曾谋划刺杀秦使,可是最终秦使未死,赵王仍同意了借道攻打南越的事宜,这说明赵衍笙的计划并未成功。
赵衡仔细回想秦使在赵国期间的种种细节,有哪些不寻常的事情,倒真叫她想起来一件。
赵国曾为秦使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依礼制,祭祀之后,所有公主皆应出席夜宴。可那日,却因为长公主突发急病而临时取消了所有公主的出席。
此事在当时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可此刻想来,却隐隐透着不寻常,恰是在这场祭祀之后,赵衍笙一病不起,不久病故离世。
那么问题就是出在了祭祀上。
“杀了我...祭祀之事难成。”
赵衍笙瞳孔蓦地一缩,就连顾峋也难掩惊讶神色:“你怎么知道?”
赵衡顿了顿,感觉到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你们要在圣水中里动手脚。”赵衡心中愈发明晰,继续说到,“秦使的衣食住行都无法确定,唯有祭祀时那杯圣水他必饮无疑,而皇姐你又恰巧是祈求圣水的圣女,动些手脚再容易不过了。”
可为什么最终在祭祀后一病不起的是赵衍笙呢?各种细节赵衡自然是不能知道的。
“你知道那又如何?”赵衍笙盯着赵衡,审视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赵衡迎上她的注视,轻轻一笑:“我愿为皇姐冒这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
赵衍笙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是在犹豫。
“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衡在宫中无依无傍,命如草芥。顾大人一颗药便能掌控我的生死。我今夜前来,本是为了向顾大人讨取解药的。”赵衡坦然道,“既然我还想活,那必定不会坏了长公主和顾大人的好事。”
竹林里静极了,只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解药?顾峋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然。
他竟真的将此事忘在了脑后!
赵衡伸出手心,语带讽意:“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阿衡可是把自己的小命看得紧。”
顾峋垂眸,唇角忽然似掠过极淡的笑意。
“闭眼。”他道。
赵衡不情愿地合上双目。
下颌被人轻轻捏住,随即一粒药丸滑入口中,如同上次的药一般,丝丝甜味化入了心底,总觉得这味道在哪里尝过。
“唔...为何不能看?”她睁眼瞪去,却见顾峋唇边仍悬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旁的赵衍笙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那我就等着皇妹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