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随行的护卫进城时就发现了异常,在一处废弃的民房躲过一劫。等到外面没了动静,准备去悯山寻找云焕,远远就看见云焕已经来了。
“大王——”
云焕疾步而来,速度快得像一个鬼。
门口的侍卫只觉得一阵风掠过面颊,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到了门前,一脚踹开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然后他侧身闪入,反手一带,门又重重地合上了。
“所有人,不准进来。”
门口侍卫手中的灯被那阵风带得猛地一歪,晃了几下才稳住。几个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一个新来的小侍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旁边人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音:“刚刚我看见大王怀中的,是不是赵侍卫?他...他是不是死了?”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猛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想活命就闭嘴。”
小侍卫憋得眼眶都红了,拼命点头,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才慢慢松开。
室内,云焕坐在地上,依旧将赵衡抱在怀中。
她的身体毫无生气,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还在,像一簇被风吹得只剩火星的灰烬,随时会灭。云焕一直在用内力维系着她最后那一点生命力,手掌贴在她后心,滚烫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却像往一个破了洞的容器里倒水,流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
云焕褪去自己的上衣,露出精瘦的胸膛,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光。
他握着刀柄,没有犹豫,对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比那天晚上更深更狠得多,刀刃切开皮肉,他面不改色地剐去上面的肉,带出一片鲜红色的血雾,然后拿过一坛酒,揭开泥封,整坛浇在伤口上。
酒液冲开翻涌的血,露出底下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胸腔里撞着。
这场面但凡被一个人看见,都要吓得晕死过去。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胸膛里,这样直白地露出自己的心脏。
云焕他伸手,五指没入胸腔,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抽了一鞭,可他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狠狠一拽,心脏离开了胸腔,落在他掌心上,搏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静止了。失去了血液的浇灌,那颗心其实也没有多大,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睡过去的鸟。
他的胸腔里留下一个黑乎乎的空洞,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无所谓地将衣袍拉上,遮住了那片骇人的空洞。
他开始处理那颗心脏,手指碾过温热的肌理,将那团肉细细地分成小块,然后借着刚刚那坛剩下的酒,将淤血清理干净。
他想到那天晚上,她看着他挖自己的心,强忍着害怕说心疼他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明明全是惊惧,却还弯着嘴角,哄他说“我不怕,我只是怕你疼”。
若是她醒着,知道自己要对她做什么,一定又会被吓得不轻。
云焕想到这里,低头看着碗里那团混着碎肉的汤水,居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俯下身,含了一口汤水,吻在她的唇上,舌尖顶开她紧闭的牙关,将那团温热的东西缓缓送进她的喉管。他的拇指轻轻在她喉间一按,帮她咽了下去。一口,两口,三口。她毫无知觉地吞咽着,睫毛甚至没有颤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榻边,闭上了眼睛。
——
赵衡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通体舒畅。那种舒畅像是全身的经脉都被温水洗过了一遍,说不出的轻盈通透。她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而过,浑厚得让她心头一震。
这是已经到了前世十年后都从未企及的高度。
她愣了一下,掀开衣襟看了一眼胸口,那个箭伤所在的位置,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细痕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被刺穿过。
她转了转头。
云焕就在她身边,靠在榻沿上,闭着眼,呼吸浅而均匀。赵衡的目光却在触及到他的那一瞬冻住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整头青丝变成了一片雪白,散落在肩上,再垂到榻沿上,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他的皮肤本来就苍白,此刻像是整个人的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了的躯壳。
赵衡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发丝。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过度的兴奋。
云焕醒了。
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总算是让他的身上有了点颜色。那双眼睛定在她身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怎么还活着?”赵衡声音有些发抖,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白发,“你这样...是因为我吗?你...会不会有事?”
云焕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掉了太多力气:“我告诉过你的,秦王室血脉的那个秘密。我是不会死的,现在你也一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忽然睁开眼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浮起一丝近乎恳切的光:“我一直觉得这血脉是个诅咒,所以我不舍得你跟我一样,可是我发现我更舍不得你离开我,怎么办...姐姐。”
他顿了顿。
“别怪我。”
赵衡歪头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那种笑容感觉是心底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喟叹:“怎么会怪你呢,这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她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发白的指节。云焕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重新开始跳了,那里不再是空空荡荡的。
赵衡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为她而白的发梢上。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果然云焕会救她,她赌对了。
这天晚上的星星很亮。
悯山顶上,两人相依而坐,漫天的星星像被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