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姑娘，手脚筋脉都断了，不会说话。”顾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她那时日日做噩梦，你给她讲故事，给她扎辫子，给她带好吃的。”

“你日日缠着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说句话嘛，怎么才能原谅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赵衡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一点一点地，与记忆中那个小姑娘的眼睛重合了，一样的黑，一样的深。

赵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她心中在疯狂呐喊怎么可能，那个小姑娘不会说话的，那个小姑娘手脚筋尽断，那个小姑娘...那是个小姑娘啊！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的，那双眼睛她看了整整三个月，她怎么可能认错？她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之前她竟然没有认出顾峋来。

赵衡小时候在平南的一家武行长大，所以刚回宫的时候没少被嘲笑是乡野女子。但其实她童年也是被养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记得有一天，养父带回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生得十分漂亮，漂亮得她第一眼看见就挪不开目光。她想亲近她，可那小姑娘对她态度恶劣极了，像一只竖起了浑身刺的小兽。

爹爹还非要逼她在武行的擂台上输给那小姑娘。可那个小姑娘分明连站都站不稳，赵衡心想她怎能输给这样的人，一招就把她打趴下了。

那小姑娘趴下了又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是不认输。赵衡被她那副倔强的样子气坏了，也较上了劲，非要将她揍服了不可，于是一拳比一拳重，一脚比一脚狠。

直到爹爹冲上擂台，拧着她的耳朵，把她从擂台上拖了下去。

后来知道她手脚筋脉尽断，赵衡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自己三拳。她半夜跑去那小姑娘的房间，看见她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她坐在床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从那以后，她日日陪着她。小姑娘总是做噩梦，半夜尖叫着醒来，浑身发抖，满头是汗。赵衡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讲完了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所有故事。后来实在想不起来了，便开始编，编天南海北，编奇山异水，后来她对游记杂学的兴趣，大约就是那时埋下的种子。

她给小姑娘带好吃的，给她扎辫子，把她的头发编成各种花样。她日日缠着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说句话嘛，怎么才能原谅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可直到那小姑娘有一天忽然不见了，她都没有跟赵衡说过一句话。

思绪被顾峋拉了回来。

“我原本不叫顾峋，那时家里突遭变故，我被挑断了手脚筋脉，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是给我喂饭的嬷嬷于心不忍，将我打扮成小女孩，偷偷放了出来。再后来，是顾相收养了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卑微得让人心疼，嘴唇在微微发抖，声音也抖，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你说你欠我一个愿望的，加上这个，够不够？”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也好意思提起来。”

赵衡的眼中没有一点温度，她嗤笑一声，“你觉得这能和秦国的王后之位相提并论？顾大将军，有点尊严好不好。若我是你，我便把这事情烂在心里。”

顾峋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回去吧。”赵衡忽然动了，她的手指猛地用力，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弹出，针尖没入他的颈侧。

顾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卡了一下，无力落下。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石头，跪倒在地上。

“我从鹰嘴崖...三天三夜...带你回去...”

赵衡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顾峋的眼睛开始涣散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衡的脸，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冰冷的。大约是意识模糊了，他再也收敛不住自己的情绪，委屈地像一个被抛弃的小狗。

“你骗我...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睫毛安静地垂着，手还撑着石头，没有松开。

赵衡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崖壁上伤得血肉模糊，她指尖触到那些翻卷的皮肉时，喉头猛地酸涩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呛得她眼眶发热。她怕下一刻自己就忍不住了，狠了狠心，松开手，站起身。

“李敏。”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将人送回去。他的手受伤了，给他包扎一下。”

“是。”李敏低声应道。

“你这次做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