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有浅浅的坑,赵衡足尖在那些坑洼间交替踩踏,速度极快。若在平时,这对于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可刚刚为了演得真切,她硬是挨了那群激愤的百姓一顿毒打。落到半山腰时,她眼前忽然一花,脚尖擦着坑沿滑了过去,整个人往前一倾,身体失了平衡。
“小心!”
身后的顾峋一把揽住她的腰,两人一同失去平衡。
顾峋伸手飞快地抓住一切能借力的东西,树枝、野草、突出的岩石,赵衡在他怀中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还有指节在粗粝的石壁上血肉摩擦的声音,最后终于堪堪缓住了下坠的速度,两人重重摔在崖底的地上。
赵衡在顾峋怀中,也觉得落地的那一下撞击让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不知道顾峋有没有受伤,但是他声音平和有力,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没事了,没事了。”
赵衡没有说话,迅速从他怀中起身。
顾峋觉得怀里猛然一空,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抬手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看了看崖壁上苔藓的走向,又看了看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脊线。
“我们现在在黑风坡和狼山之间的崖底。从这里往东南走,翻过三道梁,就是赵国边境。你想回北盘,还是回赵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或者,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三叠泉?就是《西南游学杂记》里写的那处,我们可以绕一圈去看看。书上说,七月丰水的时候最好看,现在虽然过了季节,可秋天有秋天的景致,树叶黄了的红了的,倒映在水里,比夏天还好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攒下的话一口气跟她讲完。
赵衡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你为什么要来?”
顾峋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身为赵国将军,抛下一国百姓,任性地跑到敌国来。赵国的边关谁守?北盘关的将士谁管?”
“秦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
“好,就算你说的短时间内秦军没有威胁了,那国都呢?皇姐刚刚登基,朝中不稳,正是用人之际。”
“她的身边有很多人,不缺我一个。”
“不缺你一个?”赵衡冷笑了一声,“顾大将军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赵国是什么?你以为皇姐的江山是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想过那些留在北盘关浴血守城的将士吗?他们拼了命在保家卫国,他们的将军却在千里之外,为了一个...”
“为了一个更加不需要你的人。”
顾峋的脸瞬间白了:“什么意思?”
“明日就回去。你身上有伤,走慢些,四五日也能回到北盘关了,没有人会发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人从梦中硬生生拽醒的茫然,可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就是现实,她没有在开玩笑。
“你从没想过跟我回去?”
“回去?”赵衡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回赵国?继续做那个人人唾弃的公主?继续被新赵王当棋子使?你究竟明不明白?现在我是秦国的王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为什么要回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烦躁:“顾峋,你究竟为什么要来?嗯?真是愚蠢至极,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顾峋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他的嘴唇在发抖,她说得每一个字扎进心里,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说服赵衡,“你是赵国的和亲公主,秦兵大败,那些秦国人恨不得剥了你的皮,你现在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没关系。”赵衡打断他,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自信又灿烂,像一束忽然点亮夜色的光,亮得刺眼,“有云焕在。”
“有云焕在?”顾峋脸颊颤动了一下,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得咽不下去的东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这么信任他?”
“那刚刚你被人欺辱的时候,那些拳头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他在哪里?若他真能护得住你,怎么会将你逼到跳崖假死脱身?”
“哈,顾大将军也说了,是假死。秦兵大败,若我还想做王后,我只能冒险死一次,他失而复得,必不会再计较十万秦兵的事情。你也看见了,云焕有多在意我,他为了我...”
“不要说了!”顾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终于大笑出声,却比哭还要难听,“赵衡,你真是好样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赵衡默默看着他,过了很久,那起伏渐渐平息了,就在赵衡以为他就要负气离开的时候,顾峋忽然开口了。
“在你心中,我比他究竟差了多少?”他声音苦涩,“若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不能...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赵衡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顾峋,你何必这样?”
顾峋没有理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平南的时候,照顾过一个小姑娘?”
赵衡的眉头皱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