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的声音哑了,嗓子像被砂纸刮过一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杂音。她没有看他,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怨怼。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拉过他的手。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抗拒。他没有动,于是她的手指覆上他的掌心,那道横贯手掌的伤口触目惊心地横在那里。
“前几日...”她垂着眸,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交代大王手伤的话,大王怎么都没有记住?”
云焕掌心那道横贯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想必他今日在朝堂上杀人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云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赵衡。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地勒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项链。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泪痕未干,挂在脸颊上,能看见两道微微的光亮。
她正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柔软。
云焕问她:“为什么关心我?你不恨我?”
“我说过,”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东西,“我要教大王,如何赢我的呀。”
云焕看着她,一瞬间失了神。
在那之后,赵衡每日来书房给云焕送药,风雨无阻。
这日她推门进去,正巧看见云焕正伏在案上批奏折。他长发松松散散,几缕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脚步一顿,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回来。”
赵衡定在原地。
“你慌什么?”云焕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看着她,“见了本王就跑,本王是会吃人吗?”
“大王在批奏折,我于情于理应当回避。”
云焕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搁:“于情不需要,于理嘛,理是什么?孤就是那个理,孤叫你走了吗?”
见赵衡还愣在原地,云焕皱着眉头催促一声:“过来。”
赵衡走过去。
云焕忽然问:“你字写得怎么样?”
“什么?”
“字,你的字,写得怎么样?”
“还...还不错吧。”赵衡说不错是带着几分谦虚,她前世刻苦模仿李蕴之手札中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神韵。而李蕴之,人称“天下第一笔”,她就算没有学到精髓,那也是相当可以了。
云焕听后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赵衡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他腿上。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衡余光瞥见桌上已经批改的奏折,上面朱红色的笔写着“不准”两个字,寥寥两字已足见笔者写字功力之差。
啧。
“唔...”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餍足,“你来批。”
“什么?”
“读,奏折。”
赵衡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奏折写得质朴,但是实打实的军国大事。赵衡一字一句地念,云焕闭着眼听,听完回一个“准”或“不准”,赵衡便在奏折上写下。
赵国来的公主,替秦王批奏折。就算在赵国她也从未触及过这样的国家机密,赵衡觉得荒唐又好笑,这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戳断脊梁骨。
批到第五日,赵衡看见一篇奏折。
这是一份来自秦国北部边境的急报。连日大雪,粮道断绝,百姓断粮已有数日,地方官府连上了四道奏折请求开仓赈灾。
前四道,云焕都只回了两个字:“不准。”
这是第五道了。字迹比前四道更加潦草,墨迹也淡,像是写折子的人已经心力交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绝望。
“不准。”云焕玩着她的头发,声音懒懒的。
赵衡没有动。
“怎么?”云焕睁开眼。
“饥荒紧急。”赵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为什么不赈灾呢?”
云焕眼神幽暗:“你在教我做事?”
“我不敢。”赵衡顿了顿,“我只是好奇大王不准的理由。”
云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粮食首先要供攻打南越的秦兵,剩下的存粮不够了,就算开了仓也救不活他们,而且明年春天连种子都没了,明年春天还要饿死。与其两批都死,不如死一批。”
赵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若是分批次赈济呢?先调一部分粮食救急,够吊着命就行,同时号召民间富商捐粮。我听说秦国北地地主多,他们手里一定屯了不少。朝廷可以给些好处,比如捐得多的给个乡贤的虚职。”
她怕说服不了云焕,又补充道:“百姓有粮吃,才不会乱,秦国现在在攻打南越,必须要稳住后方。”
“...你觉得呢?”
赵衡说完,发现云焕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心里没底,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要无端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