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叹一口气,主动转过头来,装作好似才刚发现她的样子:“乔乔来了,坐。”
他指指自己对面的软垫,眉目温润如画。
洛乔这才回神,她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慢慢走过去,在软垫上坐下。
刚刚汐落来栖云院请她过去,说“都督想和夫人一起赏雪”,洛乔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只好不情不愿地过来。
临走前她还吩咐阿兰,让她去厨房说下今日自己想吃的午膳菜单,她原本是打算敷衍敷衍苏瑾就行了,自己回来后直接吃午饭。
结果汐落说苏瑾让她过去,两人赏过雪后再一起用午膳。
洛乔:行吧。
现下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散漫,一个拘谨。
洛乔垂着眼,握着茶盏暖手,只不说话。
苏瑾见到她这幅模样,微微笑了一下,开口与她闲聊起来:“乔乔可有见过燕国的雪吗?”
洛乔在心底翻个白眼,当然没见过了,要不是嫁给他,她这辈子都不会出宛城。
她摇摇头。
苏瑾抬眼看向廊外的雪,语气忽然寂寥起来:“我也从未见过。姑母的信上说,燕地之雪,大如鹅毛,每到冬日落雪之时便冷寒无比……这样的雪,姑母已看了整整二十年。”
洛乔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了他姑母。
她隐隐约约曾听说过,苏瑾的姑母便是前朝的宣恩公主,当年被嫁给了还是燕国皇太子的顾尹,为太子妃。
前朝覆灭,宣恩公主自然也不再是公主,彼时她的身后再无助力,顾尹便将其贬为侧妃,另娶了燕国大将军之女为太子妃。
顾尹登基后,宣恩公主虽被封为良妃,却因身份尴尬,在宫中的日子很不好过,且这么多年膝下都无所出,还是苏瑾掌握齐国大权后,顾尹投鼠忌器,这才对她好了些许。
如今顾尹死了,宣恩公主如今应该是太妃了才对。
洛乔犹豫着出声:“姑母……如今应该是太妃了吧?”
苏瑾笑笑:“那倒不一定,若是十皇子登基,姑母便会是太后。”
“哦……”洛乔不知道说什么,她喝一口手中的茶,借此掩饰尴尬。
苏瑾却像来了劲,跟她说起宣恩公主的事:“姑母人很好,她是我祖父的长女,生性温柔善良,小时候她常常带着我一起玩,亲手给我做点心,我很喜欢她。”
“十岁那年,顾尹前来求娶姑母,他是皇太子,姑母是长公主,祖父觉得两人身份相当,便同意了两国联姻,燕地十分苦寒,姑母哭着嫁了过去,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姑母。”
他声音转低,带着一股淡淡的伤感:“然后……便是家破国亡……那时的我帮不了姑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废、被冷落……在燕宫里苦苦熬了二十年……”
洛乔看着眼前的苏瑾,他垂着眸,面容无悲无喜,说完这段话后便一直沉默。
她的心情也有些沉重起来,她虽知晓这些往事,却怎样无法体会亲历者诉说的哀思。
洛乔的脑海中不禁开始想象,一位经历了国破人亡的公主,是如何在一个冰天雪地的王宫中,独自一人熬过这么多年。
她思念故国、思念亲人,迫切的想要有人接她回去,可这辈子却再无机会踏上那片令人魂牵梦萦的土地。
洛乔忽然想到了自己,她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心底里总是默默期盼爸爸妈妈突然出现,接她离开这个她根本就不想待的地方。
可就像宣恩公主一样,她最终也没有等到。
两人惧都沉默了下来。
须臾,苏瑾缓缓开口:“乔乔……你说……姑母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么多年一直无法帮助到她……”
他眼中哀戚,似欲落泪。
洛乔的心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缓缓放下茶盏,洛乔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孤儿院门口等着爸爸妈妈来接她的那些日子。
她坐在石阶上,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她想见到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后来,小小的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再等,也等不到,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发,你如何能够等到。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门口等过自己的父母。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洛乔轻声说道: “她不会恨你的。”
“……可能一开始她会恨,然而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早已学会放下,学会接受,如今,她也再不需要等待了。”
说完,她合上眼,嘴角稍稍扬起,神情似是解脱。
苏瑾纤长的睫毛忽然颤了颤,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探究。
洛乔的这番话中好似另有所指。
想到她的生母,苏瑾微微了然,乔乔许是想念她那早早离世的母亲了。
“今日的午膳,我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羊肉锅子,一起去吃吧。”
他笑着转移话题,他不愿意看到洛乔的脸上出现这样忧伤的神情,他想要她一直是笑着的。
“好。”
听到有羊肉,洛乔顿时开心起来,刚刚的忧愁一扫而空。
两人并肩走进温暖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