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的五根指骨,用上些力气抬高,刀刃尖端抵在腰间:“这里,一寸?”
裴双月看不见,但她足够敏锐。
她摸出了匕首,又领悟到他的意思。
她熟悉他的身体、他的身量,以及这柄匕首的刀刃会扎进何处,扎进去会产生什么后果。
她点头。
她在气,她需要解气,她接受这种不伤及性命,但足够令他钝痛的方式。
刀柄向前,锋利的刀刃划出“噗嗤”的声响。
继而是男人忍痛的闷哼:“解气没有?”
裴双月犹豫摇头,再锋利的刀也比不过他难听的狗叫。
恶语伤人六月寒,他的狗叫比寒更寒。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加重,刀柄不受控制地再度向前。
两寸。
她心慌抿唇,猛然挣开他的手,却因为过度使力,陡然间控制不住四肢,整个人如筛抖。
血腥味与无法自控的颤抖冲击着她无法窥见光亮的双眸。
一息之间,过往的一幕幕血腥在眼前跑马灯。
她抑制不住的干呕,却只能呕出苦汤药。
屋内一片狼藉,黑呼呼的汤药碎、烫黏的殷红血、干涸的成团墨迹,以及各自狼狈,彼此疯狂的夫妻。
裴双月颤着手,奋力抬起胳膊,划掉覆在双目的丝带,狠狠砸垂在木轮椅侧边。
手臂阵痛僵麻,眼前模糊一片,她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的血。
这一刻的慌乱,压住方才互相针对的斗气,她声线虚弱颤抖,白皙脸庞砸下两滴冰凉:“夫君?”
“对不起。”萧让旻声音游离发虚,没有比她好到哪里,“方才说真话是我不对,以后尽量避免。”
裴双月:“……”
去死好了!
畜生!
孽障!
伥鬼!
怎么就活过来了?
死掉吧,省的她下次写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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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二姑娘与公子不合适。”
在良城瞧见好生意的柳沐青在外晃荡了两日,刚回客栈就听说了这事,沉默好半晌,对着柳沐严说出自己的见解。
“二姑娘配得上更好的人,而非与公子相互折磨,蹉跎一生。”柳沐青不忿。
柳沐严意味深长:“待二姑娘解了毒,走不走在她,你聪明些,莫掺和进去。”
柳沐青粗眉拧成一条蛹:“阿兄,你不能因为要效劳公子,就平白害了二姑娘。”
柳沐严深看他一眼:“受伤的是公子。”
“自己都敢捅,下次定是二姑娘!”柳沐青愤愤不平。
柳沐严见他不平,干脆将他关在屋中,不许他走动,万一对二姑娘说了不该说的,那可不是好解决的。
“嘭——”
屋门紧闭,只能听到柳沐青拍门叫嚷“放我出去”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房间,萧让旻包扎好伤口,腰间线条更加明显,他握起裴双月的软若无骨又无力的手,搭在腰间。
“如何?世间少有。”
“……”
裴双月没多少力气,否则定要骂他一句“畜生、孽障”。
什么世间少有,她武行的师兄弟单拎出哪一个,身段会不如他?
哪怕是随便拎出个在客栈暗处藏着的男下属,也不会比他差。
只可惜,外边来了戚家的下人,不能叫暗处的人出来。
下人:“公子,少夫人,我家老爷请您二位府上小坐,马车已在客栈外等候。”
萧让旻将裴双月的衣裳整理好,取了牛角梳与郁金油,在马车上为她梳发护发编发髻。
待到戚府,门口早有戚沅与老管家等候,昨日张灯结彩的红绸正在仆从们的忙碌下摘撤,长街行人稀少,一片萧瑟。
轮毂停止转动,马车上的人走下,被鲜衣肃容的小戚爷请进府内,刚入府,大木门便紧紧关闭,嘭的关上沉重的门闩。
萧让旻回头望了一眼,收回目光。
戚沅请几人进入正堂,挥退下人们,戚老爷自屏风后走出,满目凝重与担忧。
“双月侄女,这几日你们先在府内小住,待风声过了,我再派些人护送你们去晋州府,以免遭遇不测,可好?”
萧让旻替裴双月道了声答应,戚沅带他们去北院的厢房安顿下来。
北院种了不少竹子,如今时节,竹子返青,斑驳青绿,算不上出彩,几株白梨花开得倒是清新。
萧让旻驻足在梨树前,问旁边的裴双月:“除了月见草,娘子可还有喜欢的草木?”
裴双月摇头。
从前富贵过,也见过许多名贵的花草,绿梅、鬼兰、紫竹、墨荷菊等,可它们太难伺候,比人命还要尊贵,她不喜欢。
戚沅讶异地眺看裴双月一眼,又听她的夫君扯出其他话题。
萧让旻:“待娘子身子好了,种一院子月见草可好?”
裴双月嘲弄:“嗤。”
萧让旻沉吟:“月见草长于世间荒芜地,性好自由,确实不宜栽种圈养。”
裴双月不屑:“呵。”
戚沅纳闷地来回看二人,怎么瞧见爹娘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