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夫书:和离。——裴双月」
萧让旻与京城来的暗探交流后回屋,一眼瞧见桌上黑乎乎的大字。
歪七扭八,横不平竖不直,缺笔画甚至字与字交叠、分离。
墨迹团成团,沾在桌布上、滴在厚重的地毯上,甚至染在他那位双目失明的娘子衣袖、腰身、双腿、绣花鞋上。
“拿走。”
裴双月听到脚步声,吐出沉稳的二字。
萧让旻嘴角轻勾,丹凤眼微阖,启唇拟出柳沐严的声线:“二姑娘,拿走什么?”
丝带遮住裴双月半张脸,还是能清楚瞧见她脸上的迷茫。
姓萧的脚步声,为何是柳沐严进来?
“二姑娘说的可是桌上的……涂鸦?”萧让旻仍佯装柳沐严,语气平静,眼底戏谑,“可是要拿与公子看?”
裴双月没攒多少力气,只能挤出一个字:“嗯。”
萧让旻走近,拿起桌上的大字:“方才大……禾口……二姑娘可是想吃南方白米了?”
裴双月沉默好半晌,突然道:“夫君。”
对方安静几息,倏地轻笑一声,回归他原本的声线嗓音。
“娘子聪慧。”
空荡荡的房间传来清晰的撕纸声,伴随着熟悉的脚步走动。
“娘子,你命在旦夕,阿姐被扣留在陆鸷身边,周家遭难,仇敌藏在暗处,若离了我,娘子当真想承担后果?”
耳边低磁的嗓音清朗平静,灼热的呼吸与侵略的冷香往她肌肤里钻,如同苗疆女子盅内蠕动的白胖蛊虫,逃不离,清不掉。
被紧紧缠住,越挣扎越逼近死亡。
裴双月的手掌被掰开,力道不大,甚至轻巧,与前几日一模一样——她是病人,他一直都在注意。
手中被塞入沁着墨的碎纸。
“娘子,与萧家的男人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一生将会搭进去。”
萧让旻唇瓣滚烫,吻触在她微凉的侧脸。
“萧家男人睡过的、想睡的女人,没有一个逃得掉。你不会是例外。我们是夫妻,是未来子女的父母。”
“哭什么,当初是你选的我,对吗?”
温柔的语气一声一句,温热的指腹在脸上轻擦。
“渴不渴?唇又干了。”
润滑微甜的蜜水包裹住唇瓣,一点点润湿唇上发干的纹路、涌入唇齿。
覆目的丝带冰凉,唇内温热,冰火两重天撕扯裴双月的情感与理智。
无论他说得多难听,却总是细致待她。
——真是该死。
喂下小半杯蜜水,萧让旻低身轻啄不虞的娘子,分离之际,滚烫目光紧盯她粉白湿漉的唇。
“娘子想要吗?”
裴双月气笑,气血顶到天灵盖:“畜生!”
她咬牙切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面前的恶棍玩意儿混账畜生,为何会对身中剧毒、只吊着一口气的她动心思!
“周家出事,怕是得在良城待几日。”
萧让旻不见半分怒意,转身去收拾脏污的桌布与地毯,掰碎这两日发生的事,分析给裴双月听。
“翟小姐失踪一事你不必担忧,她几乎没有利用价值,最可能被策反回来当细作。”
裴双月没搭理他,只是从方才的情绪中慢慢走出,思考起恶棍混账的话。
“吃药。”裴双月吊一口气,“你。”
“嗯。”萧让旻停下收拾桌子的动作,回到裴双月身边,在她腰身荷包摸出小瓷瓶,倒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塞入口中,“吃了。”
自从占了杨挺的身份,他光明正大叫人从京城拿名贵药材,身子恢复六七成,那处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几乎没有障碍。
思及此,他狭眸掠过裴双月木板子似的干瘦身材,摸不到几两肉,夜里总是能硌醒他,可……为何还是有反应?
难不成——
补过头了?!
不行,得再找个大夫瞅瞅。
他堂堂帝王,怎能整日对着裴双月起反应?!
待她能瞧见了,定会“畜生”二字不离口,若往后有了子女,叫子女听见,他还怎么做严父?
二人一坐一站,一个想和离,一个想当爹。
裴双月深思他方才那些话,越发想将他踹出十丈八丈远,想将清晰的和离书甩他脸上。
可身中剧毒,阿姐又在大师兄手中,若没有萧让旻的助力与周旋,她与阿姐不可能顺利活下去。
萧让旻自思绪中抽出,低眸看妻子气急泛红但不掩苍白的脸庞。
他自然知晓她在想什么。
她在劝她自己“委曲求全”。
四字绕上心头,他生出几分难言的怪异。
夫妻之间,何时需要委曲求全了?
是他方才说话太难听,伤了她?
细长丹凤眼微阖,尊贵刻薄的帝王反思起来:裴双月并不知他的身份,待他如寻常夫君;而他自恃高傲,将她贬到泥地。
属实畜生。
寻常夫君怎会不体谅中毒的妻子?
更何况,他如今隐藏身份,合该扮演好裴双月的“寻常夫君”。
待他身份可以揭露,再作践她亦不迟。
聪慧而尊贵的陛下脑筋一转,决定在恢复身份前,扮演好裴双月的普通丈夫;日后坐回龙椅,定让裴双月跪在脚边日夜折磨。
既然想通,那就得为刚才口不择言的真话道歉。
微阖丹凤眸上挑,他轻嗤一声,取出枕下压的黑檀木匕首,取出她手中的碎纸团,将不冷不热的坚硬柄端塞入她掌心。
裴双月一阵莫名其妙,被迫握住一截硬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