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途从数据面板里抬头,他看向坐在沙发上休息的谢如念:“幻觉干扰有点严重,最好封闭深处矿区。”
谢如念离开灰城后马不停蹄地来了地下城实验室,她得和祁途商量个处理结果。
“假使封锁了黑洞附近几层,有可能横向挖掘碎古银油吗?”谢如念问。
“不好说,这个黑洞刚刚产生,暂时无法预测未来数据,需要先研究一阵子,然后我才能给出准确答复,”祁途打量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谢如念,他提醒道,“要来一杯咖啡吗?”
“来一杯,”谢如念打了个哈欠,她拜托祁途,“尽量加快速度,我让郁无真那边全力配合你,矿洞外边就是罗科,他们不好糊弄。”
“好。”祁途话锋一转,说,“你确定不告诉他你的计划?你打算进黑洞看看的计划。”
谢如念眼中露出迷茫,她转念一想,他在说池则临。
“我不希望他知道。”谢如念的指尖无意识敲打桌面,她进一步解释,“他需要做额外的事情。”
“可是如果你死了,他说不定也跟着你去死了。”祁途半开玩笑地说,“你应该感觉到了。”
祁途是真的不希望谢如念出事情死了,他半条命和她挂钩,一旦她出问题了,原向青和曲殃不会放过他的。
谢如念眼皮一掀,淡淡地注视祁途:“对我这么没信心?”
“没有。”祁途边观察灰城黑洞的数据边回复她。
谢如念:“他不会的。”
她只说了四个字,她当然清楚池则临对她有着别样情愫,但她没有,她暂时无心这些东西。
下一秒,谢如念说:“曲殃有消息了。”
祁途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的手僵硬地摆弄鼠标,眉眼间布满担忧与紧张:“死了?”
“没,听我的人说,她在青城或者罗科活动,换了一身皮囊。”谢如念吩咐布恩时顺口问了一嘴,曲殃果然没这么容易死。
“好。”祁途扭头,透过窗户观察外面的黑洞。
谢如念说:“麻烦你了,尽量快点跑数据,我总觉得罗科黑洞没这么简单。”
“交给我吧,我和无真保持联系,外围的保密工作就靠你了。”祁途穿上了白大褂,他走之前说,“你真的考虑好了执行计划的话,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做个心理准备。”
“放心,我会给你留线索的。”谢如念见祁途起身离开,她打算打道回府,回去准备其他事情。
“走了,回头聊。”谢如念刚出地下城实验室,她没有直接回去,反而开车去了域城城主那儿。
她刚踏入域城A区办公区域,域城城主的助理马上出现了,带着谢如念进了办公室。
域城城主在一众党派中算得上一股清流,她从来不参与、站队任何势力,只做好本职工作,不会随便应付任务或屈服于某些权势。
这样一个人,拥有聪明才智,果敢且具有勇气,谢如念十分敬佩她。
可惜,她从小身患疾病,加上她的幻术具有强大的副作用,年纪虽轻,但几近暮年,像经历磨损的电线,随时有断掉的可能。
她曾找谢如念商量过后一任域城城主,谢如念并不想让她多想,主动回绝了这件事,说她还健康着,不必提前担忧。
但近几天,域城城主又给她发消息了。
“顾姐,”谢如念敲门进去,喊了她,“好久不见。”
她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城会议。
顾幸坐在窗边看书,她留着一头璀璨的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幸起身和谢如念简单打了个招呼:“随便坐。”
“嗯。”谢如念靠在沙发上。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顾幸说:“我还有半年时间。”
谢如念望着顾幸,她冷静了几秒:“祁途怎么说,我让他再来看看。”
谢如念刚上任便注意到顾幸身体不好,便让祁途和实验室定期检查调理她的身体。
“我找他看过了,”顾幸补充道,“身子骨太差了,加上幻术反噬,活了这么久我也知足了。”
“重要的是我这个位子。这几年我找过很多人,尝试带他们上手,但是没一个合适。白玉京的人也明里暗里给我塞了不少人,可水太深了,涉及势力复杂多变,我懒得理他们。”
谢如念明白了顾幸的意思,她已然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想好好交接职务。
“你有心仪人选?”既然如此,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了对方的目的。
如今的十二楼,斗得最狠的无非是她和原向青。顾幸找她而不是找原向青,答案呼之欲出——顾幸要么有了人选,要么没有,纯粹站在了她这边。
“是,”顾幸点头,说了个几乎不可能的名字,“池则临。”
谢如念面容微微凝固,呼吸停滞了半秒,又很快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问:“池则临?”
“对,你带回来的那人。”顾幸说,“一年多前吧,他过来办事,正好遇到了我,帮忙解决了问题,之后偶尔来我这里聊天。”
谢如念:“我没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她这几年只给池则临安排了流火派的活儿,有时候会带他熟悉十二楼的节奏,除此之外,她让他自己去探索,无论拿到什么资源都算他的,完全放养。
刚开始,他还会每月上报情况,后来渐渐停了。
谢如念知晓后也没有刻意安排人监视他。
时至今日,她从顾幸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感到一丝意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我稍微研究了一下,他在十二楼没什么职务,不如就跟着我干?”顾幸认真地同谢如念商量。
谢如念陷入思考,设想这样做的后果。如果她出事了,他能靠域城城主这个身份活下来。
“让他继续吧。”
既然是他自己争取来的,那她没必要横加阻拦,她的目的不是长居高位、和原向青打得你死我活。池则临掌权,一定程度上能分担她的压力,转而她能潜心研究黑洞。
“那审判司和十二楼那边……”顾幸话说了一半,如果她要培养池则临,难免同其他白玉京势力打交道,她希望谢如念提前铺好路,或者帮忙保密。
谢如念叫了她“顾姐”,她说:“让他瞒天过海,也算一种锻炼,如果穷途末路了,再来找我。”
她不能一直当他后面的盾牌,这见血的世界,自己站稳脚跟才能活下去。
谢如念不怎么想聊池则临,继续追问了其他问题,得到答案后她并未多待,起身回去了。
等她真正回到办公室,耀眼的太阳高悬空中,此时临近正午,而那阳光并不能驱赶疲惫,反而清晰地提醒她,天色尚早,她还得接着工作。
远在罗科,郁无真在祁途的指挥下封锁了最深层矿区,同时清空几层矿区,将其当做缓冲带。审判司对外的说辞是流火派等自发性组织入侵地下矿区,为全部剿灭,故封锁半月,全面搜查,期间允许矿区工作人员正常进出工作。
谢如念暗中派人建造隔离层,将黑洞锁在不为人知的地下。
至此,这件事情的唯一知情局外人只有原向青。但那日分别后,他陷入了长久昏迷,不知何时醒来。
近如白玉京,许多势力重新冒头,抓着几件治理事件针对谢如念和十二楼委员会。谢如念清楚这些事情绝对没有表面如此简单,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沉下水面,却推动着所有事情发生。
是曲殃还是白棋?
谢如念暂时想不到其他人。曲殃,一个实验疯子,对她和祁途有着长久的恨意;白棋,明智地脱离了白玉京的架构,从几年前的争战中活了下来,抱着某种不为人所知的目的隐身了。
他们熟悉白玉京,比她还熟悉。
不过,在这些事情解决之前,重中之重仍是“诺亚”。
“诺亚”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幻都离死又近了一步。
谢如念闭眼感知幻都的碎古银油矿,数量并不多,她是时候做个决定了——现在自杀,还是半年后自杀。
自杀。她想了很久,终于琢磨出这个十分困难的方法。
不管是关于死域的线索,还是遗留的资料,都提供了崭新的办法——死域的产物死亡后才能新生,也就是拥有修复核心的能力,那时他们才能进入船体,重塑核心,完成修复。
体内取之不尽的幻术和时不时浮现脑中的大片黑暗告诉谢如念,她来自死域,她是死域的产物。
她是破局的关键。
谢如念不经想到安亭晚救走她的那一刻,她问安亭晚为什么救她。
对方只说了两个字。
感觉。
难道安亭晚知道她的来源?
谢如念不这么觉得,安亭晚或许仅是认为她有用,酷似绝缘体又不是绝缘体。至于之后安亭晚将她从高楼推下,顶多认定她能承受穿梭平行世界的副作用,却没想过她和死域的关系。
让她去自杀,去探索这种办法的未来。
她的内心极度纠结。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她要去死,她怎么管上了这些拯救世界的大事,外面快要灭亡了又能怎样,和她有关系吗?
她只想好好活着,随便活着。
可没有机会了。
无言浪潮卷着她前进,前路一片黑暗,她也不愿意前往,她不大方,也没有救世情结,更何况,幻都并非她的出生地,她管多管少也回不去最初的地方。
没有回头路了。
早就没有了。
谢如念叹了一口气,纠结万分地转笔,企图借此分散注意力。直接自杀,虽然很快,但她不清楚自杀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她失败了呢,碎古银油由谁负责,真相和后续事情该交给谁?
“叮——”门铃响起,谢如念看了眼监控,开了门禁,和进来的池则临对上视线。
“谢姐。”池则临叫她,视线却一直盯着她身后的木柜。
谢如念不懂他现在来这里做什么,多久未见,他似乎又变了一个样,完全张开了,瞧着比她高半个头,他没有简短他的头发,而是做了个简单的造型,其余部分任由它自然下垂。
初见时的瘦弱男孩早已消失,他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将所图藏在热情礼貌的双眼之中。
“有事?”谢如念正想找他,结果他自个儿先来了,省得她多走一趟,她面不改色地望着池则临,想听听他会说点什么。
“我很久之前就跟着顾幸姐学习域城事务了。”
“嗯。”
谢如念说完,却迟迟没听见池则临的话,她说:“我知道了,做得不错。”
“谢谢。”池则临向前多走一步,他站在桌前,低头看她,淡蓝色眼眸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我能参与无真姐的行动吗?”
“郁无真?她去做什么了?”谢如念装傻,刚才那一秒,她从池则临眼中品味出一丝不一样的感觉,冰冷与炙热同在,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深埋其中,她一阵警惕,好像无法接受这样的池则临。
那种眼神,她从不少人的眼里看到过,原向青、木残月,甚至是德莱礼,每个人和疯了一样对她产生了特殊的情感。
可是,池则临的眼睛似乎又很特别。
究竟哪里特别?
她暂时没心情深究。
“她去管地下罗科的黑洞了。”池则临没说明自己是何处得到的消息,总之,他必须参与“诺亚”的事情。
谢如念明显知晓了他的真正目标。
“你忙不过来。”谢如念放下笔,解释道,“又有流火派又是域城事务,抽空还要应付白玉京的势力,你忙不过来,还不如抓紧重心,好好干这几件事情。”
“我宁愿什么也不做,我也要知道死域和诺亚的事情。”
谢如念淡笑:“可是你已经做了,这些事情交给我,你不用考虑。”
“各司其职,池则临。”
她这话相当于是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奈何池则临犟得很,认定的、坚决要做的事情没那么放弃,从她这儿得不到答案和结果,他就会私下里找各种渠道,用尽千方百计得到自己想要的。
谢如念趁着对方沉默的间隙,她给布恩和郁无真发了消息,让他们整理一下池则临干过的事情,光明正大的,肮脏不堪的,她都要知道。
虽然看起来似乎晚了一点。
“可我想帮……”池则临说,“我想尽我所能帮你,我们都来自死域,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想整天与白玉京纠缠,姐姐,我们是一起的。”
“假如你真的认为我们是一起的,就做好手头的工作,竭尽所能地抢过所有东西,成为我背后、可以信任的人,”谢如念忽然想到安亭晚,她也是这么利用培养她的,兜兜转转,她似乎躲不过命数,“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一切。”
“一年后,等你成了域城城主,我就告诉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