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医院病房的景色日日都在变。窗外行道树的叶子慢慢泛黄,风一吹,细碎的枯叶顺着窗台飘落,落在楼下的绿化带里。来往的病患裹上了薄外套,食堂门口摆起了热乎的糖水保温桶,秋风带凉,城市的日常烟火依旧循序渐进,从未停歇。
顾川的性命稳住下来,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身体却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脏器衰竭的问题无法逆转,身体机能一天比一天衰弱。他整日躺在床上,无法自主翻身,无法起身坐立,连简单的抬手、转头,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安静躺着,睁着眼看着病房里的一切。看苏曼日复一日为他打理琐事,擦身、喂饭、换药、按摩四肢,看念川每天放学跑来病房,安安静静陪着他,翻书、唱歌、小声讲学校的趣事。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体的衰败。夜里平躺时,胸腔会频繁发闷,呼吸断断续续,偶尔会突发隐痛,搅得他整夜无法安睡。指尖的力气持续流失,抬手的动作越来越滞涩,连握住东西的力道都渐渐消失。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在无声提醒他,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熬过ICU的生死抢救,撑过那场致命重创,他换来的不是长久的安稳,只是一段短暂的相守时光。这数月朝夕相伴的日常,已经是他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心底压了五年的念头,一直没有散去。五年前仓促分开,他没能好好告白,没能给她名分,本该兑现的婚约,被突如其来的病痛和离别彻底搁置。
五年里,苏曼独自生活,独自抚养念川,熬过无数无人陪伴的日夜。如今又守在病床前,放下所有生活和工作,日复一日贴身照料他的起居,没有半句怨言。
他时日无多,给不了她富足的生活,给不了长久的陪伴。他唯一能弥补的,就是把拖延了五年的婚约,在落幕之前兑现。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病房,落在白色的被褥和床头的仪器上,冲淡了室内常年不散的药味。病区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轻响,隔壁病房传来家属低声交谈的声音,平淡的病房日常,温柔又安稳。
念川写完课后作业,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低头翻看图画绘本,小手轻轻点着书页,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苏曼整理好床头的杂物,抻平被褥的边角,替顾川掖好被角,拍掉床沿的细碎灰尘。做完这一切,她准备拉过陪护椅坐下休息,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攥住。
顾川的力道很轻,指尖微微发颤,几乎握不紧她的手腕,却始终没有松开。
苏曼动作一顿,立刻低头看向病床。
顾川睁着眼,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眼神比平日清亮,带着一丝格外的认真。他喉结缓慢滚动,调动胸腔仅存的气息,冲破喉咙的干涩刺痛,一点点挤出断续的字音。
“曼曼……嫁、嫁给我。”
五个字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落下,他胸口快速起伏,浅浅闷咳两声,眉头轻轻蹙起,脸色瞬间褪去仅存的血色,透出一层病态的苍白。
苏曼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温热的酸涩感席卷全身,她盯着病床上虚弱的男人,眼底迅速泛起水汽,眼眶飞快变红。
这里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鲜花红毯,没有宾客仪式,没有精致的装扮。只有冰冷的病床,不停运作的仪器,弥漫不散的药味,还有一个虚弱到极致、命数将尽的人。
这是最简单的求婚,却藏着他积攒了五年的心意和遗憾。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给不了她未来的岁岁年年,却依旧想在离开之前,给她一个名分,圆了两人未尽的缘分。
一旁的念川听见声音,立刻合上绘本,抬起小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苏曼,语气满是期待。
“妈妈,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小姑娘从凳子上坐直身体,小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补充。
“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孩童纯粹的期盼,彻底打碎了苏曼强忍的情绪。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俯身靠近病床,双手轻轻包住顾川冰凉的手掌,哽咽着点头,声音清晰又坚定。
“好。”
“我嫁。”
无关境遇好坏,无关余生长短。她要的从来不是盛大的仪式,不是旁人眼中的圆满,只是顾川这个人。从年少心动到如今生死相守,她的选择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