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宴从挪威回来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很大,比行李箱还大,用深棕色的牛皮纸包着,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顾晨宴先生亲启”,字迹有些抖,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字的人年纪大了,手不太稳。寄件地址是挪威,奥勒松,疗养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他知道是谁。
老周帮他把包裹搬进书房,放在地上。包裹很重,老周搬得有些吃力,放下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顾先生,这是什么?”“不知道。”“要打开吗?”“嗯。”
顾晨宴拿起剪刀,剪开封口。牛皮纸下面是一个木箱,松木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没有上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木箱的盖子上刻着两个字——“晨宴”。字是手刻的,笔画有些歪,但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字会消失,用力地、一笔一笔地刻下去。
他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是米白色的,叠成三折。他拿起信,展开。
“晨宴: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早给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寄给你,怕你不收;不寄,怕以后没机会了。现在寄了。你收也好,不收也好,都行。反正我寄了。”
顾晨宴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抚过。
“箱子里是你妈的东西。她离开林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些东西是我后来找到的,替她保管了这么多年。她的照片,她的日记,她画的画,她做的手工。还有一些我给她买的,她没有带走,我也没有扔。现在给你了。你留着,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顾晨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扔了”两个字洇湿了。墨迹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黑色。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读。
“还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不是买的,是我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办法,我只会做这个。”
信的结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句号。笔画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顾晨宴把信放下,把手伸进木箱里。最上面是一本相册,黑色的封面,皮质,边角磨损发白。他翻开第一页,是林若欣婴儿时期的照片,黑白的,一个圆脸的、眼睛很大的婴儿躺在一张白色的毯子上,啃着自己的拳头。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若欣,百日”。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大概是林若欣的母亲写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林若欣一岁的照片,两岁的照片,三岁的照片,每一张都仔细地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林若欣上小学了,穿着校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林若欣上中学了,头发剪短了,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林若欣十八岁了,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和那张照片一样——不是同一张,是同一天拍的,不同的角度。这张照片里,她在看镜头。她在笑,笑得很开心。
相册下面是一本日记。浅蓝色的封面,边角磨损发白,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纸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五年前——“今天离开林家了。没有回头。不知道爸会不会生气。不管了。我要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