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真皮座椅上，嗅到汽车独有的汽油味，宋藏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强撑起精神，对着沈芒西的方向，“知道了。”

沈芒西铁青着脸，拿起放在挡风玻璃后的领带，重新把宋藏的眼睛蒙好，犹豫了一瞬，还是放软了语气：“实在受不了就告诉我，没必要赌气。”

宋藏没回应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沈芒西驱散了周围的保镖，绕到另一边去，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仍有些不放心地转头看宋藏，“坐稳，我要开车了。”

宋藏被蒙着双眼，露出的下半张脸显得瘦削苍白，他紧抿着唇，难受地攥着衣角，眼睛向下看。

那里有因他鼻梁撑起领带的一小块空隙，从那里，会有光线能逃离黑暗，挣扎着出现在他眼中。

宋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束光，苍白的嘴唇嗫嚅着，好像在说什么。

沈芒西蹙着眉头，放轻呼吸，一面注意前方路况，一面留心去听宋藏在说什么。可那几乎是在口中呢喃的话语，他听不清。

他们去的民政局离着沈芒西的房子很远，开着车都要两三个小时，一路上，沈芒西都不得不分出心神，关注宋藏的情况。

直到后半程，在走过一段连着几个转弯的盘山公路后，宋藏突然开口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他问沈芒西：“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不能再坐车的吗？”

说出口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包含着大量气声，沈芒西分辨起来有些困难。

宋藏没等沈芒西听懂，就先一步自问自答地开口：“……是从那次我们坐上刹车失灵的车，不得已跳车，之后又被绑架，我用刀子把自己的……”

说出这些话，似乎对宋藏来说极为困难，他努力了几次，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于是跳过这段，继续道：“出院后，我想打车回家，就发现了。”

沈芒西看着前方的山路，一时有些出神。

宋藏的话将他也带回了那段日子，那是他们两个人关系破裂前的，最后一段甜蜜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惆怅。

“叔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宋藏长长舒出一口气，即使被领带遮挡住，他的脸上仍然能看出放松和释然。

沈芒西从后视镜上看到宋藏这样的脸色，心中的不安没有减轻，反而还加重了。

宋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吞咽一口唾沫，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刚刚这段漫长的路，叫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芒西压下心中的不安，笑着问：“什么？”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中我，为什么非要对我这样纠缠不清。”

沈芒西用轻松的语气打断他：“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不，”宋藏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我，喜欢不是这样的。虽然我确实脑子直，没有多少浪漫细胞，但是我知道，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

“叔叔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藏的话语骤然停了下来，空气安静了半响，传来他无奈的苦笑，“算了，不重要了。”

“沈芒西，我喜欢过你。”宋藏平静地陈述，还没等沈芒西对此做出什么回应，他就继续说道，“可惜现在不喜欢了。”

“如果你以后还会喜欢什么人的话，一定要记得，不要再用谎言和欺骗作为一段感情的开始。”

说罢，他拉开车门，毫无留恋地纵身跳了出去。

吱嘎——

急促的刹车声响起，沈芒西的身体猛地往前倾去。胸前伤口狠狠地撞上方向盘，顿时传来剧烈的疼痛，显然是伤口开裂了。

但沈芒西顾不上这些。

他推开车门，双腿发软地下车，有些茫然地环视了一圈。

“……叔叔？”

车外，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猎猎地刮过，叶子在风的鼓动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天空湛蓝澄澈得没有一片云彩，窄细的盘山公路上，只有一辆汽车，还有一个愣在车旁、全然无措的人。

沈芒西脑子轰的一下，耳朵发出如同蜂鸣般的耳鸣声。

他脚步踉跄地走到刚刚宋藏跳车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再往外，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陡峭山崖。

“叔叔！宋藏！”

沈芒西跪倒在山崖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面看去，隐约在一处树枝上看到了熟悉的领带，领带上还有着刺眼的血迹。

“……”

沈芒西手颤抖着去拿口袋里的手机，却把两份枣红色的证件带了出来。

顾不上这些，沈芒西急忙拨通了沈归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想要开口，喉咙里却发出“喀”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喉间喷出，落在那两张结婚证上。

“……救救。”

“沈总，打错了吧。我是你小叔叔，不是你舅舅。”沈归说。

不合时宜的笑话没能让沈芒西笑。

他闭了闭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宋藏他跳车，从山崖滚下去了，我找不到他。沈归，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