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了。"
三个字,语气很平。末尾那个"了"字的尾音没有收得太紧,比那夜他说"萧家在北境养了人"时,多了半分松弛。像一个人放下了一件已经想好的事。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随口提起。
"皇后昨日召了户部的人议事。"
沈蘅垂目。那五个字不是闲话。他在告诉她,她这条路没有走偏。
她行了一礼。从案前退了三步,转身。走出殿门时没有回头。
走出养心殿时廊下的风灌过来。风比来时凉了些,十月末的天,日光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她沿着廊道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沿途遇见的宫人垂首避让,她走过,没有放慢脚步。袖口贴着腕骨,誊抄件不在了,那片纸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走出养心殿院门时她抬眼扫了一下天色,云层不厚,日光从云的间隙里漏下来,照在砖地上,一道一道的亮。她踩着一道亮走过去,砖面上的温度已经被秋末的风吹凉了,踩上去只有硬邦邦的触感。廊道尽头拐了一个弯,长春宫的院墙就在前面了。
三日后,朝中传出一道调令。
户部员外郎赵文和,以"核账不力"调离原职,外放江南道闲职。调令走正常流程,吏部拟文,中书复核,门下过录。理由是冠冕堂皇的行政处分,面子上不伤任何人,连降职都算不上,只是挪了一个位置。不痛不痒的调令,在满朝文武眼中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人事变动,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但当消息沿着各宫的消息渠道流散开来,有人会记住这个名字,会想为什么是他。赵文和自己大约也想不明白。核账不力四个字,能把他从户部挪到江南道,中间隔了多少层他看不见的手。
白芷来报消息时多停了一息,压着声音添了一句。说今早凤仪宫那边传了太医。什么病症外头不知道,但辰时进去的人,巳时才出来。
沈蘅没有抬头。日光正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案面上。秋末的光不像夏日那样烈,薄薄一层,照在木纹上,温吞的,连窗纸上的木影都像是浮在表面,没有力气沉下去。
白芷站在帘外,低声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沈蘅坐在案前。茶盏里的水还温着,她没有端起来。手指搁在木匣上,匣面被磨得光滑,触感温凉。她垂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下面落了一道极淡的阴影。
她没有笑。
掀开木匣的盖子,从匣底拿出那张誊抄件,打开。纸面上墨迹干透了,那个"周"字收笔处的笔锋她记得很清楚,翻过多少遍了,不需要再看也知道那一笔的走向。
可她目光还是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在签名栏那里停了一下。那个"周"字,她看了两遍,才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
指尖比脑子更清楚,什么东西在慢慢走掉。看过的东西,不确认两遍,哪一天可能就不记得了。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指尖在折好的纸上按了一下,压平边角。合上盖,木匣的盖子落下去,发出一声钝响。
窗外没有风,廊上也没有脚步声。
静得像整座宫室都屏住了呼吸。
赵文和的名字她不会再提起了。这一张牌已经打了出去,棋盘对面的人已经收到了信号。皇后传了太医。是气的,还是借这个由头在掩饰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动。她动了,就说明这一箭射中了靶心。
她把手从木匣上收回来,搁在膝上。指节贴着衣料的纹理,那里的温度比木匣高一些。帝王说的那五个字还在耳边。皇后昨日召了户部的人议事。他知道她找对了方向。他给了她确认。
木匣在案角放着,暗色的漆面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不动,也不响。
白芷还在帘外,没有退。她等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
"主子,奴婢还听说。凤仪宫那边,方才打发人出宫了。"
沈蘅的目光停在窗纸上。影子无声地转了一个角度。
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