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抄件叠得方正,边角压平,纸面没有折痕。
沈蘅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推到帝王面前。手压着纸边推过去,纸角抵着案面木纹刮了一下,她松开,纸面平整地落在帝王目光下方。
她指尖点在签名栏上。
"这是天启二年七月那批药材的兵部调拨单。"
帝王没有伸手。目光从纸面首行滑过,又折回来,在末尾签名栏那里停住。他看了几息,那几息里殿中只剩铜漏的滴声。
"签收栏上这个'周'字,是萧家北境私库管事的笔迹。比对过天启三年两份签收单,笔势走向一致,同一人书写。温家旧吏认得出那个字,说当年在北境军镇见过类似的签收格式。"
帝王伸出手,指节压在纸边,将誊抄件转了一个方向。动作很慢,拇指沿着纸边推过去,像是在丈量那张纸的分量。他低头扫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末尾的签名栏,目光在那里停了一息。
"温家的渠道。"
他放下手,目光从纸面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半空中停了大约两息,像一个人在重新确认对面这个人的位置。
"臣妾借用了一次。"
"臣妾不急着收网。不过先放一箭:让皇后知道臣妾手里有东西。"
她把誊抄件旁边摊开另一张纸,是誊录的人名关系脉络,字迹比正文密。指尖点了点纸面中间的名字。
"调拨单从兵部出去,经户部核验入档。签收栏上签的是萧家管事,经手核验签名的那个书吏,是户部员外郎赵文和的下属。赵文和的妹妹是皇后表兄的续弦,拐了几道弯的裙带关系。"
她停下来,指尖还停在纸面上。
"动不了萧家。但可以动这个人。"
帝王的手指按在案沿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赵文和的名字上,停了片刻。
"赵文和在三部都待过,户部五年,工部两年,又回户部。经手的账目不止军需调拨这一块。调了他,查他的账,能翻出来的不止这一件。但臣妾不需要翻他的旧账,臣妾只需要他离开户部。"
"为什么。"
帝王的声音不高。他没有问她做什么,只问她为什么选这一个。能打的牌不止这一张,她挑了一张最小的。
沈蘅指尖在赵文和的名字上点了两下。
"因为他是皇后表兄的姻亲,但不是一颗核心棋子。动了他,皇后疼,但不至于拼命。她会知道臣妾手里有指向萧家账目的证据,但不知道臣妾有多少。她要么收敛,要么着急。她着急,就会出错。"
帝王没有接话。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揭开盖,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表面。茶汤平静,没有波纹。
"理由充分。分寸也正好。"
那两句话之间隔了一个呼吸,那个停顿里有一个他没说出来的东西悬在那里。
她没有追问。那不在她的棋盘上。
她没有收尾。那几句话搁在案上就够了,不需要任何礼数包裹的请求来兜底。她说完该说的,等他的回应。
帝王的目光从纸面移到她脸上,那一眼比之前多了半息。他垂下眼,伸手将案上那张誊抄件拿起来,折了一道,压在镇纸下面。动作不重,像是随手放一件还要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