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斯从文件夹中抽出一沓纸页摔到他面前:“这里有你多次卧底行动时给他发的信息,对比很明显,这一处通讯与你的语言风格不相符,我们可以推测这里是Z使用了你的通讯器,这说明你并不单纯将Z当做人质,而是当做了同伴。谁会把通讯器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人质?”
他手指戳着纸页末端一张通讯器屏幕的照片,其中有一段时砚从未见过的对话。
“亲爱的搭档,关于咱们的线人你知道多少?”
“……线人的发信地址追溯到了蔓枝星系,坐标(45,23,89),但是那里只有一个沼星,寸草不生,线人可能用了假的发信地址。另外那个小报记者的坐标也在蔓枝星系,坐标大约(87,43,21),定位在鲁尔星一个名叫谷乐村的小村庄。”
“好呢,收到。”
时砚恍然明白。
这恐怕就是他昏迷后,Z拿他的通讯器与约瑟夫进行的对话。
通讯器自带阅后即删设置,也没有截图功能,所以约瑟夫只能通过外置照相机将信息拍摄下来。
而在这沓纸页上,这样的照片密密麻麻印了不下百张。
上面都是历次行动时他们之间的通讯内容。
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最晚一条就是刚才那张。
也就是说,至少有两年时间,约瑟夫收到他的信息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刻行动,而是拿相机拍摄留证。
时砚胸腔深处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低笑,心里翻涌的苦涩将他的肩膀顶得微微耸动。
太可笑了。
最信任的搭档为了一个陷害他的机会如此处心积虑。
更好笑的是,这种留存通信记录的办法还是时砚亲口告诉他的。
“遇到线人或者证人发来的信息,可以这样用相机拍下来。”
当时约瑟夫刚入职,跟在时砚身后办理入职手续、领取行动设备。
他们年龄相仿,但时砚在军校表现出众,连跳几级,早早毕业进入星管局,约瑟夫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晋升为指挥官了。
星管局照例为新晋指挥官选拔副手搭档,约瑟夫入围并最终被选中。
“有时候,保留下来的证词可以成为精准刺向犯人动脉的尖刀。”
彼时时砚将自己的经验对这位新搭档倾囊相授,却没想到,这尖刀最终扎向的竟是他自己。
时砚低头笑了很久,直到泪水迸出眼眶。
卢斯对时砚内心的崩塌喜闻乐见,他一下下敲击着金属桌面,不断落井下石:“庞大海的证词,还有约瑟夫提供的证据,都指向你与Z有超越卧底与人质的关系。哪怕真的如你所说,你误将Z当做了人质,也只能说明你能力太差。恕我直言,在卧底行动中,轻信是最不专业的表现。你根本就不适合当指挥官。”
他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面露得意:“那么,现在我有理由认为你在行动中因个人情感,故意将行动计划泄露给禁药组织头目Z,致使行动失败。时砚,你将面临八到十年监禁。”
说完他站起身,示意记录员结束审讯。
“留步,卢监察官。”
一直垂着头的时砚忽然直起身看向他。
卢斯应声回头,眼里划过一丝意外。时砚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满眼哀怨与绝望,相反他面容冷静,已经完全从刚才被搭档背叛的崩溃情绪中走了出来。
不愧是最杰出的指挥官,竟然这么快就将情绪平复下来,恢复了冷静。
“还有什么事?”卢斯蹙眉,心下划过一丝不安。
“我想问一下,我在行动中找到的那本账簿,是真的吗?”
时砚指的是安无夜在衣柜中翻出的那本。
原来还惦记着证物呢,卢斯冷笑。
“当然不是。即便是真的,也不能让你的过错减轻。”卢斯挑眉等着再次欣赏时砚失望的表情。
可没想到,时砚却了然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笑意。
那本账簿当然是假的。
Z不会主动将真正的账簿送到他手里,恐怕Z当时演那一出,只是想根据他看到账簿的反应确定他对于账簿细节的了解,并推断线人身份。
放在书桌上的那本才是真的账簿,时砚在昏迷前看到一眼,只可惜再醒来时Z已经将它带走了。
不过现在,这一点恰能为他所用。
时砚扬起下巴,看向卢斯:“那么我想知道,卢监察官是通过什么来确定这个被我放走的人是真的禁药组织头目Z,而不是假冒的?毕竟他手里的账簿都是假的。”
卢斯一愣,下意识辩驳:“庞大海的口供里说得很清楚,他被禁药组织的人抓到永夜公馆,然后Z对他进行折磨殴打,并要求他假扮成Z——”
话说到一半停住,他也意识到这个推理中的漏洞。
既然庞大海能够在时砚面前假扮成Z,那么他指控为Z的那个人难道就不可能是别人假扮的吗?
没人知道Z的真正样貌,怎么证明这次时砚放走就是真正的Z呢?
时砚见他愣住,继续道:“其实我这次放走的是我的秘密线人,之所以放走他是因为我发现约瑟夫暗中记录我们的通讯,担心他对星管局有不利的想法,会威胁到秘密线人的安全。”
卢斯明知他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却又没办法反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时砚靠回椅背,从容轻笑:“没想到卢监察官仅凭庞大海的一面之词就断言我与通缉犯有私情?”
他借用卢斯的姿态,指尖敲着桌面,“恕我直言,在审讯里,轻信是最不专业的表现,你是不是要反思一下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监察官了?”
年轻下级态度傲慢的反唇相讥让卢斯怒火当头,他跨步到审讯桌前,揪起时砚的衣领,攥紧了拳头。
记录员被这一幕惊呆,蹭得站起身却不敢靠近。
时砚眼里全是挑衅,勾唇看着卢斯,等着他的拳头落下。
如果在审讯过程中对被审讯者动武,他就真得去星管局法庭回答时砚刚才的质问了。
拳风将时砚额前的发丝撩动,在卢斯拳头落在他侧颊的前一瞬,审讯室大门突然打开。
时砚听到记录员向着门口紧张地喊了一声:“行……行政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