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黑雾在古堡深处翻滚涌动,压抑的氛围穿过层层墙体,死死笼罩着这间下小的暗室,整个童话世界都开始为之躁动,木化诅咒,死死锁住顾衍之残存的生机。
陆承渊垂下眼,顾衍之的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化作冰冷的木制,僵硬的没有一丝起伏,唯有心脏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热。那道被强制扯出来的假笑凝固在唇角,在木然的脸上看上去异常的诡异,眼底的明亮也被灰白色彻底吞没。
巨型黑雾盘踞在古堡,如同沉眠的恶兽。空气里甜腐交织的诡异气味愈发浓郁,像是要死死制止住人类的呼吸一样。
陆承渊将浑身力道绷至极致,眼底是翻覆不散的沉冷与焦灼。
他徒劳地将手掌贴在顾衍之残留最后温度的胸口,借着掌心微薄的温热,死死拖住顾衍之急速恶化的同化进程,但是这样也改变不了顾衍之即将要变成人偶的诅咒,只能眼睁睁看着绝望一步步吞噬生机,却无从下手。
眼前的景象变的触目惊心,顾衍之的双腿、腰腹与大半手臂,早已彻底褪去人类鲜活的肌肉纹理,变成打磨光滑、冰冷死寂的硬木质感。细密的糖丝深深嵌进皮肉骨缝,带着倒刺的丝线死死锁紧他的四肢躯干,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马上要将他彻底塑成一具规整僵硬的人偶的样子了。
毒苹果残留的腐甜毒素扎根在五脏六腑深处,顾衍之清晰的感受到毒素正在顺着他的血脉经脉不停游走扩散,一点点抽离他体内最后的生机与温度。胸口微弱的起伏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滞,彻底沦为这个童话世界的傀儡。
四周无数人偶虚影盘旋往复,轻飘飘的身躯擦过墙壁与地面,层层叠叠的细碎哄笑萦绕耳畔,像无数细针持续扎刺心神,它们在欢呼在庆幸,自己马上又要多了一个同伴。
陆承渊的心脏紧紧攥缩在一起,浑身神经紧绷到发麻。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撕扯糖丝、按压穴位、借力拖拽,可所有外力干预,都是一种非常无能的无用功,顾衍之同化的速度只快不慢。
就在这生机将绝、束手无策的绝境之时,角落的王后缓缓从黑雾中走出。
她佝偻干枯的身躯在昏沉光影里扭曲晃动,皮肉错位的脸上挂着胜利者般残忍又虚伪的笑意,漆黑空洞的眼瞳死死锁定着即将彻底沉沦为人偶的顾衍之,字字阴寒,笃定得不容更改:“不要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了,吃下我的毒苹果,安安稳稳的死去就是白雪公主唯一的宿命。”
“在这里,没有例外,没有侥幸。白雪公主就该彻底死去,坠入永无止境的沉眠,永远化作小镇的人偶,永世不得脱身。”
王后说完非常得意的勾起自己的唇角,眼睛瞥向魔镜问它:“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魔镜缓缓浮现,故意用阴森的腔调说:“那自然是您,我美丽的王后,您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现在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王后彻底开始仰起头发出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句话冰冷落地,回荡在死寂的暗室之中。
陆承渊完全没有听见他们其他的对话,满脑子都只有“白雪公主”这几个字。
这四个字如同骤然划破黑暗的星火,狠狠撞进陆承渊混乱焦灼的脑海里,瞬间击穿了层层混沌。
紧绷到极致的大脑骤然清明,无数碎片化的画面飞速翻涌、拼接、重合。
他瞬间想起世人皆知的那则古老童话,想起完整的、未经扭曲篡改的原版结局。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被这座扭曲童话世界的幻境误导,只看见毒苹果的致命、看见沉眠的永恒、看见人偶的终结,所有人包括王后,他们都默认,中毒即是必死,沉沦即是终局。
可陆承渊清清楚楚记着——原版童话里,陷入假死永眠的白雪公主,从来不是无解的绝境。
那则宿命悲剧的最后,藏着唯一的、逆转一切的救赎,剧毒无解,沉眠无解,岁月禁锢无解,王子的亲吻,可以打破沉睡诅咒,唤醒沉沦的白雪公主。
陆承渊又突然想起来,他见到灰姑娘的时候,灰姑娘叫了他一声“王子”……
不管是不是真的,这已经是是这整套童话剧本里,唯一的生路了,唯一能够解救顾衍之的办法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一下。
就算王后穷尽力量扭曲剧情、封锁结局,偏执地想要抹杀所有救赎,将永眠与死亡定为终章,却终究无法彻底剥离童话本源的核心规则。
生路一直都在,只是无人看破。
念头电光火石之间贯穿脑海,陆承渊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决绝与笃定。
他甚至来不及欣喜,来不及迟疑。
眼前的顾衍之已然濒临绝境,眼底光亮几乎彻底熄灭,躯体木化已经蔓延至下颌脖颈,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热正在飞速消散。只要再耽误片刻,他的意识就会彻底被领域同化,完完全全变成人偶,哪怕日后知晓解法,也再也唤不回原本的他。
现在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陆承渊摒除耳畔所有人偶的嗤笑、无视王后森冷的注视。
他微微俯身,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避开周身锋利紧绷的糖丝倒刺,单手稳稳托住顾衍之冰冷僵硬、毫无力道的后颈。
没有半分旖旎暧昧,没有一时冲动的温情,这只是绝境之中,穷尽理智推演,抓住唯一生路的极致救赎。
他低头,郑重又笃定地,吻上了对方冰凉失温、毫无生机的唇瓣。
唇齿相触的刹那,翻天覆地的异变骤然爆发。
这座扭曲的童话世界赖以存续的虚假规则,第一次遭遇本源克制。
盘踞在顾衍之五脏六腑的腐甜毒素骤然停滞,随即如同潮水般飞速逆流、溃散、消融,每一寸经脉的淤毒被彻底清空。马上蔓延到全身的木化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褪去,冰冷僵硬的木质肌理重新回暖、软化,恢复成人类鲜活温润的皮肉质感。
死死锁在他骨血之中、嵌入皮肉的糖丝,瞬间失去规则力量的支撑。
“噼啪——噼啪——”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绝,密密麻麻的晶莹糖丝寸寸断裂、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糖雾,随风消散无踪。那道被强行捏造、焊死在唇角的诡异假笑,一点点松弛、褪去,彻底消失不见,归还了顾衍之本该干净、沉静温柔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