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声刮在耳边，悬黎的目力不比从前，只能看清幢幢的树影。

荆山地处江北，六月时节，已是彻底入了夏。

梢头一弯上弦月散下淡淡的月华，被山内密林倏然吞没。

“抓稳了。”

芈瑱微扬的声音拽回了悬黎的神思，她环住他宽阔的肩头，听到了阿兄加快的心跳。

芈瑱抬头盯着眼前樟树树顶，后撤两步，一跃而上，仿若一只轻巧的飞鹘。

悬黎低头往树下瞧去，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撞翻在原地，正爬起身欲上树。

比他们更快的，是芈瑱的动作。

悬黎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跑是什么时候了。

芈瑱背着她，沿着山脊那些只有荆山人知道的小路飞掠，脚下的青苔被他踩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身后的人追得气喘吁吁，隔着一片密林，隐约能听见他们摔在落叶堆里的闷响。

悬黎把下巴搁在芈瑱肩头，发丝被山风吹得向后飘散。

“左边！”她忽然喊了一声。

芈瑱也不问为什么，左脚在岩石上一蹬，整个人朝左前方荡了出去，像一只贴着山壁滑行的鸟。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收势不住，撞上了他原本要落脚的石头。

悬黎在芈瑱背上笑起来，笑声短促，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在山林间一晃而过。

“他们还有多少人？”芈瑱问，气息丝毫不乱，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了他尾音。

“三个，两个在右边沟里，一个掉进溪里了，”她说完又笑了一下，“最后一个是你方才故意引去的。”

芈瑱没有否认，他脚下一转，带着她朝北山腰那片密密的竹林掠去。

竹叶从两人身旁刷刷掠过，有几片落在悬黎发间，她伸手摘了一片，拿在手里转着玩。

“阿兄跑得真快。”她说。

“是你太轻了。”

“我以前更轻。”

芈瑱望着前路，步履不停，笑着点头说道：“以前背着你跑时像背着一片叶子。”

她停了一会儿：“那现在呢？”

“现在像背着一只装满水的竹筒。”

悬黎脸颊微鼓，拿竹叶戳了他后颈一下，力道并不重，芈瑱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大概觉得痒。

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竹林深处光线暗下来，芈瑱放慢脚步，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把她放下来。

悬黎双脚落地，扶着树干，脸颊还带着跑动后的薄红，胸膛轻轻起伏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阵跑动里，她忘记了所有事。

忘记了贺兰山，忘记了应钟，忘记了自己的武功已经废了，忘记了这趟回荆山要面对什么。

只有风从耳边掠过，芈瑱的背脊托着她，山林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想，如果这条路能一直跑下去就好了。

芈瑱靠在对面那棵松树上，正低头拍衣袖上沾的竹叶，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他拍完衣袖抬起头来：“歇好了？”

悬黎嗯了一声，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片竹叶，叶边已经卷了。

等回到凉州，她要告诉李无晦——荆山的风和凉州不一样，荆山的竹子比人高，荆山的人追起人来，会掉进溪里。

她又想，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可这条路，好像也不是不能走。

溪旁的白鹭被忽至的动静惊飞，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缓缓游弋过来，向树下的女郎靠近。

芈瑱望着前方那条横贯山谷的溪流，溪面不宽，水色深碧，看不出深浅。

两岸生着密密的蕨草和青苔，水从石缝间淌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溪水中央有一块大石，石面被水流磨得光滑，长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苔。

悬黎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石面，低头看着水。

水面起了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悬黎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丢进水里，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着水流往溪心漂去。

涟漪又起了一次，这回更大一些，圆纹从溪心向四周扩散，碰触到两岸的蕨草又荡回来。

然后一颗头从水面下探了出来。

“小玄！”悬黎略带兴奋的声音回响在林谷间。

那颗头很大，比芈瑱的拳头还大一圈，深青鳞片在月光照耀下碧色如墨，背脊处有一道暗金色线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水面之下。

琥珀色的竖瞳中间是一道极细的黑色裂隙，它浮在水面，一动不动，只有舌尖偶尔探出来，快速吞吐两下，又缩回去。

悬黎看着它，它也看着悬黎。

一如初见时那样，只不过当时的小悬黎是好奇，而它想的则是该怎么一口吞下这个小女娃。

小玄是悬黎给它取的名字，也算是老蛇配嫩名了，它都不知在荆山活了多少年，也就悬黎还觉得它是条嫩蛇。

不过这也不算错，自打悬黎见过它之后的数年，小玄又长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