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并未回话,只打量着他,眸中带着一丝犹疑。
康苏密取下腰间的铁匕,递给少年。
杨政道思虑片刻,还是接下了。
也许这是唯一一次能离开北地的机会,他做不到放弃。
他将匕首藏至胸前,问清地点后便悄无声息潜入了祖母帐中。
本以为祖母会斥责自己鲁莽,但她并没有,只抚着他的头,告诉他。
“愍儿长大了……”
杨政道望向萧太后神色怔忪的脸,听到祖母缓缓开口。
“或许有生之年,我们祖孙二人真能归家。 ”
子时一刻,四匹精骑趁着浓重夜色和雪色悄无声息地向南奔去。
杨政道坐在马背上,回头看身后愈来愈远的营地,不禁眼眶涨红,随后快速抹去眼角热泪。
从此以后,他再不是什么隋王,世上只有一个叫愍儿的杨氏少年。
–
“禀将军,安将领回来了。”
李靖听到此话后,即刻掀帘出帐。
只见营门处矗立着几人,中央正是满脸笑意的安将领。
李靖打量着他身边的胡人,抱拳施了一礼。
“想必这位便是大萨保康先生了。”
康苏密避开他一礼,“李将军折煞小人了,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
他侧身露出身后少年和妇人,“这二位便是……”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称呼,凝滞了片刻。
一道沉静的声音传来,“兰陵萧氏萧然携孙杨愍拜见大将军。”
杨政道随着祖母揖身行礼,“杨愍拜见大将军。”
李靖扶起这位历经多番波折的前朝太后,慨叹一声。
“夫人已多久未回江陵了?如今入了关,便算是平安。”
萧然出身兰陵,却是在江陵出生,起初她也觉得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幼时一出生便被当做不吉利送出宫外,而后受封嫁给先帝,历经战乱一路漂泊,如今又回到了中原。
萧然释然一笑,“世事难料,当初的我没想过能成为皇后,如今的我也想不到还能踏足故土,俗话说鸟飞返故乡,狐死必首丘,果然不错。”
愍儿上前,扶住萧然的手臂,这一次是他把帕子递给祖母。
“祖母……”
萧然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今日方知,她也怀念着这片故土。
李靖挪开望向祖孙两人的目光,朗笑一声。
“圣人已召你们入长安,此去一路,望夫人保重。”
往后残生,自是安度晚年,亲人在侧。
萧然擦干眼角的泪,再次拜谢李靖,便领着愍儿上了马车。
登车之际,她又将那桩昔年旧事告诉了李靖。
李靖点头,眉头微皱,将事情放在了心上。
随后便将耐心等候在一旁的康苏密请进帐中,严密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如今,定襄已降,突厥人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藏进漠北深处,待来年兵肥马壮南下掠夺边境军民。
二是西行与西突厥结盟,一同朝唐军压境而来。
无论哪种,都是李靖不愿看到的局面,败逃之兵理当斩草除根。
西侧如今有凉州军虎踞,又有无晦坐镇,占据天险黄河、贺兰山。
李靖意欲一路北上,奇袭颉利可汗的残部,在突厥逃往草原深处前一举歼灭、不留后患。
而身边的康苏密,正是颉利可汗昔日心腹,有他带来的隐秘军情,李靖能握在手里的把握便又多两成。
此刻驻扎在碛口的东突厥残部营地,可敦正大发雷霆。
“给我找!找不到,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坐在一旁的颉利可汗也是心头火急,不仅是萧太后和隋王跑了,连得知重要军情的康苏密也不见了踪影,这才是最让他慌乱的。
他忽的站起身,“不能再多留了,即刻吩咐下去,整兵北上。”
说罢便出了营帐,徒留可敦一人在内怒火喧天。
义成公主将侍从全部赶出营帐,想到那封送过来的信,又冷静下来。
对,斐儿那边可是如虎添翼了,大隋还在等她复兴,她要亲眼见到铁蹄踏入中原,举起大隋的旗号。
殊不知,突厥人若取得国中土地,哪还有什么大隋或是大唐。
到时便不是亡国,而是亡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