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不是拒请期,也不是接请期。侯府把“请期”接住,再把三项官面回执塞进回帖里。傅家若收,等于承认婚期受案卷约束;傅家若不收,便成了安国公府不肯等许生案和验身回执,急着拿婚礼压官司。
两头体面,傅家自己挑一头割肉。
章娘子的脸沉下去。
“沈姑娘,这样的回帖送到国公府,少夫人只怕不会接。”
沈蘅君把笔放在笔架上。
“那便烦章娘子原封带回。侯府已收请期,也已回帖。傅家不接回帖,该请宋妈妈写明。”
宋媒人喉咙动了动。
章娘子看向她,语气压了几分。
“宋妈妈是两府中人,自会劝和,不会把一张喜帖写成案牍。”
宋媒人拿帕子按了按鼻尖,额角冒出汗。
她今早来的路上,傅家管事给她塞了话,只要侯府拒帖,便写沈家失礼;只要侯府拖延,便写沈家不诚。可眼下侯府接帖又回帖,还把昨日她亲押的见证纸摆在案边。她若替傅家说这不是回帖,沈家转手就能把她昨天那张纸拿到贵妇席上。
媒人怕的不是得罪一家,怕的是两头都觉得她的纸不值钱。
宋媒人清了清嗓子。
“章娘子,沈夫人,依我看......侯府这话虽重,却不算失礼。大理寺的回执原就牵着两府体面。许生案若拖到婚后,外头更不好听。”
章娘子转头。
“宋妈妈。”
宋媒人不敢看她,只盯着案上的纸。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纸上不能写瞎话。侯府接了请期,回了初七,另附三项官面未结。这个......能记。”
青黛在旁边低头,嘴角差点没压住。
宋媒人这人,平日说话像糯米团子,真碰上砸招牌的事,牙口倒挺硬。也是,谁砸她饭碗,她就咬谁,挺好养活。
章娘子把红笺捧回手里,指腹在纸边刮了一下。
“沈姑娘,少夫人原话还说,傅三公子近来为旧部名册状纸受了许多误会。若侯府肯定下初七,傅三公子愿亲自登门,向侯爷和夫人赔礼。至于许生案,国公府必会管束族人,不叫姑娘为难。”
“赔礼登门?”
沈蘅君看向王氏。
王氏没接,只问:
“怎么赔?”
章娘子道:
“三公子亲奉茶,另备安神药材。姑娘伤未愈,国公府也有心补偿。”
药材。
沈蘅君的手在袖中停了停。
傅家明面上送药赔礼,实则把“姑娘伤未愈”拿到前头。她若拒,又能添一句侯府不近人情;她若收,傅家便能说两府仍有往来,婚议照旧。
这家人送刀都要套个锦盒。若开铺卖礼盒,京城倒闭一半铺子。
她垂眼看着回帖上的墨痕。
“傅三公子若要赔礼,先去大理寺。”
章娘子的脸压不住了。
“姑娘这是何意?”
“安国公府许生案补审,傅成要见傅云亭。大理寺已记急笺,午后传罗姓账房,药账缺页一并交验。”
沈蘅君抬头,声音不高。
“傅三公子若有诚意,先把大理寺的回执签完。侯府前厅,不收替案卷绕路的茶。”
宋媒人低头去看茶盏,差点把“好”字咽下去。
章娘子吸了口气,胸前衣襟起伏两下。
“沈姑娘,三公子是读书人,大理寺堂前人多嘴杂,你让他去那里赔礼,岂不折辱?”
王氏道:
“许母被强押按印时,旁边也人多。”
章娘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王氏取过回帖,亲自在末尾加了一句:
“初七佳期,俟三项官面回执齐备后,两府再由媒人同议。”
她落笔干脆,墨色浓重。
桂嬷嬷捧来侯府印泥。王氏按下主母私印,又把回帖推给宋媒人。
“宋妈妈,请记见证。”
宋媒人拿笔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把帕子压在腕下,免得墨点滴到纸上。她写得慢,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定远侯府已收安国公府初七请期帖,并回明三项官面回执未齐,待齐后同议佳期。宋氏见。”
写完,她把笔放下,整个人瘫了半截,又赶紧坐正。
章娘子看着那张回帖,半晌不伸手。
沈蘅君把纸折好,放入红封。
“章娘子不收也可。桂嬷嬷,备一份副抄,送大理寺钉墙旁的见证簿,记安国公府使者拒收侯府回帖。”
章娘子的手立刻伸出。
“奴婢收。”
她接得快,纸封边缘在掌心折出一道痕。
沈蘅君看着她把红封收入匣中。
“劳烦带给傅少夫人。另请转告傅三公子,侯府不怕等。婚期等官印,官印等人命。”
这句落下,前厅外的风把竹帘掀了一角,檐下积雨滴进石缝里,声音清亮。
章娘子屈膝行礼,礼数仍全,只是起身时脚下踢到椅腿,木声刮过青砖,厅中几个婆子垂下头。
“奴婢告退。”
宋媒人也跟着起身。
“沈夫人,沈姑娘,我......我送章娘子一程,顺路把见证副纸带去誊一份。”
王氏看她。
“副纸先留侯府誊。宋妈妈若急,可在偏厢等茶。”
宋媒人背后出了汗,哪敢说不。
“都听夫人的。”
章娘子出门时,青黛正把药碗端到沈蘅君面前。药还热,苦味熏得人眉心发胀。
沈蘅君接过,喝了一口便停住。
王氏看她。
“疼得厉害?”
“还行。”
青黛在旁边拆台。
“姑娘说还行,多半是不太行。”
王氏瞥她一眼,青黛立刻端正站好。
沈蘅君把药碗放回托盘,指尖被碗沿烫红。前厅里人散了,压在胸口的礼法刀锋退开半寸,可时间没有退。
她问桂嬷嬷:
“外院去王家旧铺的人回了吗?”
“钱伯已接到,在偏门喝姜汤。赵先生也在账房候着。侯爷吩咐,姑娘若要看旧门房副抄,先送到夫人这里。”
沈蘅君点头。
昨夜父亲给了七日,傅家今早就把初七递来。七日同初七撞在一处,傅家要的不是好日子,是把所有官面期限压到婚期前头。许生案、验身、内牌,哪一项断掉,都能成傅家请期的踏脚石。
她把这几条线捋在心里,越捋越冷。
初七未必是婚期,可能是换手的日子。
王氏看着她的神色,开口道:
“先回房换药。剩下的,让赵先生把副抄送来。”
沈蘅君刚要应,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个外院小厮冒雨奔到廊下,衣摆全湿,手中高举着封着朱印的急笺。
桂嬷嬷快步出去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夫人,姑娘,是大理寺急报。”
沈蘅君站起身,肩上伤口被牵动,药布下热疼烧开。青黛忙扶住她。
王氏接过急笺,只看了两行,手里的纸被风掀得作响。
“广益北铺后巷,夜里有人留活口信。”
沈蘅君抬头。
王氏把急笺递给她,声音压低。
“萧少卿说,赵祁可能还活着。送信人只留一句,今夜子时前到北铺旧井,过时换尸。”
沈蘅君的指尖按在“子时”二字上。
厅外雨声又密起来,刚送走傅家使者的门房还未合上大门,街口传来马蹄踏水声,一下接一下,往侯府门前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