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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请期帖到刀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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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请期帖压在前厅案上,红得扎人。

次日卯末,安国公府的使者便候在侯府门外,身后还跟着宋媒人的青帷小车。

沈蘅君披着月白斗篷进前厅时,肩上药布仍发潮,青黛扶她跨门槛,袖中那枚外院小铜牌贴着腕骨,凉得醒神。

王氏已坐在上首,案边摆着昨夜那封请期帖,另有一只空白回帖匣。桂嬷嬷立在旁边,茶盏只上了半盏,礼有,热意不多。

宋媒人穿酱紫色褙子,金簪压着发髻,一见沈蘅君进来,先站起身,笑容撑得稳稳当当。

“沈大姑娘身子还未大好,怎好劳动出来?”

傅家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管事娘子,姓章,身板挺直,鬓边压着两朵细绒花,衣裳不奢,却处处按着国公府的规矩来。她跟着起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封描金红笺。

“少夫人惦记姑娘身子,特叫奴婢带话。请期本该两府长辈定,昨夜送帖匆忙,是怕误了黄道吉日。还望侯府莫怪。”

青黛听到“匆忙”两个字,手指在药盘边上点了一下。

昨夜把帖子往人伤口上递,今早说怕误吉日。安国公府这算盘若摆到东市卖,顾琳琅能当场拆了当柴烧。

沈蘅君扶着椅背坐下,斗篷下摆扫过青砖,药味压过茶香。

“章娘子客气。傅少夫人既惦记我的身子,怎还挑今日请期?”

章娘子手里的红笺停了停,随即道:

“姑娘这话叫奴婢不敢接。请期是大礼,不为一日病痛改。况且初七日子好,钦天监旧黄历上写得清楚,宜纳采、请期、订盟。”

宋媒人忙接上:

“正是正是。两府原有婚议,外头近来议论多,早定了日子,也好叫旁人闭嘴。沈夫人,侯府若迟迟不回,外头人嘴碎,话可不好听。”

王氏端起茶盖,刮了刮浮叶。

“外头哪句话好听过?”

宋媒人的笑卡了半拍,茶气从她面前飘上来,她没敢喝。

章娘子垂下眼,话却压得紧。

“夫人,昨夜侯爷回府,国公府这才敢送请期帖。长辈俱在,婚事便该走正礼。若侯府今日不收,倒叫人说沈家先收议婚之礼,又拿旁枝小案拖延大礼。”

旁枝小案。

许母吊着的伤臂,傅成扣在大理寺,安国公府药账缺页,罗姓账房未到堂。到傅家嘴里,成了旁枝。

沈蘅君端起热茶,没喝,只用指腹贴着杯壁。热意一点点透进指尖,她压住肩口的疼。

傅家这步走得准。拒请期,侯府失礼;接请期,沈家被婚约套牢;拖着不回,宋媒人一张嘴能把“沈家端架子”传满贵妇席。傅家不怕她们查案,怕案子同婚事分不开,所以先把婚期钉住。

钉子下得漂亮,可也有缝。

请期是礼。礼最怕旁证。

沈蘅君放下茶盏。

“宋妈妈。”

宋媒人立刻看她。

“姑娘吩咐。”

“昨夜傅家帖子上写,谨择初七,请定佳期。今日章娘子又带红笺来,是要侯府当场回请期?”

宋媒人笑着道:

“姑娘说得对。高门礼路讲究趁热,今早回了,午前我便能把回帖送去安国公府,外头也好报一声两府和美。”

“和美”二字落在厅里,青黛差点把药盘当场扣茶几上。

章娘子把红笺呈上。

“少夫人还说,前番礼瓶之事,府中已认礼路有疏。今日请期,正好把前事翻过去。傅三公子读书人,最重体面,断不会叫姑娘受委屈。”

沈蘅君看着那封红笺,没伸手。

“前事翻过去,翻到哪一页?”

章娘子抬头。

沈蘅君抬手,桂嬷嬷将昨日宋媒人签过的见证纸副本取来,放到案边。

纸上“傅家礼路有疏”几字端端正正,旁边有宋媒人的押名。

宋媒人的笑往下沉了沉。

“姑娘,今日是请期......”

“正因今日是请期,才要先把前头礼路捋顺。”

沈蘅君把见证纸推到宋媒人面前。

“宋妈妈,你昨日既做见证,今日仍在这里。傅家认前番礼路有疏,侯府收下赔礼,也给足体面。此事可算第一项已结。”

宋媒人硬着头皮点头。

“可算,可算。”

章娘子也跟着道:

“既已结,便不必再提。”

“礼瓶之事可结。”

沈蘅君看向章娘子。

“许生案未结。”

章娘子的手在袖中收住。

“许生案是族人私事,傅成已被扣押,国公府也不包庇。请期大礼牵两府姻缘,姑娘把民案抬到婚书前头,恐怕不合礼。”

王氏将茶盏搁回案上,瓷盖落下,清脆一声。

“打伤人母,侵人田产,伪契强押,到了章娘子嘴里,还是民案。”

章娘子屈膝。

“夫人息怒。奴婢只按少夫人的话回。许家若要赔银,国公府不会少;若大理寺要问,府里也不拦。可婚期再拖,外头人只会说侯府拿民户性命压婚事。沈家门第清贵,何必叫人抓这个话柄?”

宋媒人忙点头。

“沈夫人,这话虽硬,理却在。旁人不懂案卷,只看两府回帖。侯府若写‘因许生案不议婚’,外头就要说姑娘心气高,拿国公府族人错处要挟未来夫家。”

这才是刀口。

沈蘅君看了宋媒人一眼。

宋媒人缩了缩脖子,却没退。她是媒人,靠两头体面吃饭。傅家压她来,侯府也拿她签过纸。她此刻若全偏沈家,安国公府那边得罪死;若全偏傅家,昨日本人押名就成了笑话。

她要的是一句能保住自己招牌的话。

沈蘅君心里把这笔账拨了拨,宋媒人的活路,正好能当她的笔。

她开口道:

“谁说侯府因许生案不议婚?”

章娘子抬眼。

宋媒人也愣住,手里的帕子落到膝上。

沈蘅君慢慢把傅家红笺打开,纸上写着初七,请定佳期,字迹端雅,尾处压着安国公府内宅小印。

她看了两息,便递给王氏。

“侯府回。”

青黛端药的手一歪,药汁险些晃出来。

章娘子的肩背放松半寸,宋媒人脸上又添了笑。

“姑娘这便对了。婚事讲和气,案子归案子,礼归礼......”

“青黛,取笔。”

沈蘅君打断她。

宋媒人的话停在舌尖。

青黛放下药盘,立刻把笔墨送上。桂嬷嬷打开回帖匣,里面是昨夜王氏备好的空白回帖,纸质厚,能压印。

王氏看向女儿。

沈蘅君轻声道:

“母亲,按父亲昨夜所准,侯府七日内不撤官面。请期可回,回得更要明白。”

王氏手指按在回帖边上,片刻后,将纸推给她。

“写。”

章娘子脸上的轻松又收回去。

“沈姑娘,回帖有定式,恐怕不好另写闲话。”

“不是闲话。”

沈蘅君蘸墨,笔尖落在红格纸上。

“安国公府谨择初七,侯府敬收来帖。两府婚议仍按礼路存档。惟大理寺现有三项官面回执未结,一为许生案傅成补审及罗姓账房传堂,二为赵祁验身回执,三为旧部名册残页三封核验。”

笔尖一顿,墨点压住“回执”二字的尾。

章娘子脸色难看起来。

“姑娘,这三项怎能写进请期回帖?”

沈蘅君抬头。

“为何不能?”

“这是案子。”

“案子在大理寺,婚事在两府。安国公府若清白,正好先结官面,再定佳期。若傅家急着初七成礼,侯府也不拦,只请宋妈妈见证,把‘先结三项回执再议婚期’写入媒帖副纸。”

宋媒人抓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终于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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