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二姑娘回院后,姨娘说大理寺那边添了旧疤口供,若有人查到院里,得有个伤顶着。她让奴婢把手伸到手炉边......奴婢怕疼,姨娘叫婆子按着。」
青黛在后头骂了一句。
「拿活人当锅贴烙,也亏你们下得去手。」
桂嬷嬷低声斥她。
「青黛。」
沈蘅君盯着春桃。
「旧疤在你右手虎口,顾记灰褙妇是你??」
春桃点头。
「是奴婢。奴婢替姨娘去槐安巷茶寮递过两回信,也去顾记问过布。安国公府那边来的小厮,每回都戴灰帽,袖口有青线。」
「傅云亭的人??」
春桃迟疑了一下。
「奴婢没见过傅三公子。小厮只说,替三爷问姑娘近来查账查到哪儿。」
柳姨娘在门外气的声音发尖。
「胡说!!你一个贱婢,哪来的胆子污我??」
王氏侧了侧身,门房婆子立刻挡住柳姨娘。
沈蘅君问:
「簪子里的纸,你看过内容??」
春桃摇头。
「奴婢不识几个字,只认得几个姓。沈、许、韩,还有一个秦。纸角画了半个虎头。」
沈蘅君垂在袖里的手,收紧了半寸。
旧部名册若真有虎头印,那就不是普通内宅抄件。定远侯旧部名册有军中标记,前世她在傅家书房见过残页,页角压着半个虎头印,傅云亭当时用镇纸盖住,只露出一边。
这段前世痕迹,她不能露出来。
「纸是谁放进去的??」
「奴婢没瞧见。二姑娘平日不许人碰那簪子。前日夜里,傅家小厮送来一个小绸包,说三爷答谢二姑娘在梅宴上帮忙说话。二姑娘打开后,里头只有两粒沉香珠。奴婢当时收拾桌子,看见她把海棠簪也放在旁边。」
「沉香珠呢??」
春桃愣住。
「奴婢......奴婢没留神。」
沈蘅君把这三个字在舌尖压了压。
沉香能压味,松脂灰能留痕,三短一长能探路。傅云亭递过来的东西,从来不空手。
「昨夜你为何把安神汤端到正堂??」
「姨娘吩咐的。她说大姑娘夜里回来,定要查人。让奴婢露左腕,拖住大姑娘,二姑娘趁乱回院换簪。」
沈蘅君往门外看去。
沈蘅芷站在廊下,斗篷领口压着下巴,整个人安安分分。她竟一句都没替自己辩。
安分的过了头。
王氏也看过去。
「蘅芷,你有话说??」
沈蘅芷屈膝。
「母亲,女儿不知春桃为何这样说。簪子已经交给姐姐,若里头真有东西,女儿愿受罚。可若没有,春桃这条命,母亲要给女儿一个公道。」
柳姨娘立刻跪下。
「夫人,二姑娘自小在您跟前请安,从不敢越矩。春桃这贱婢为活命攀咬,您不能只听她一张嘴。」
王氏没应,目光转向沈蘅君。
沈蘅君扶着桂嬷嬷的手起身。
「那就验。」
春桃猛的抬头。
「大姑娘,簪子花心往左转三下,往右转一下,就开了。」
三短一长。
柴房门口的空气像叫人拿布勒住,连映春都不敢喘大气。
傅云亭把暗号送进药匣,又把同样的开法藏进海棠簪。若她在沈蘅芷面前随手开簪,就等于承认她看得懂暗号。这个坑铺的细,踩一脚就是一脚泥。
沈蘅君看着春桃。
「这开法,谁教你的??」
春桃嘴唇动了动。
「奴婢看见二姑娘开过。」
沈蘅芷抬头。
「姐姐要信她??」
沈蘅君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
「我信证据。二妹妹若不怕,就跟我一起去母亲屋里验。不开暗号,交给女银匠拆。拆坏了,我赔你十支。」
沈蘅芷抬起下巴。
「好。」
柳姨娘急道:
「二姑娘!!」
沈蘅芷看她一眼。
「姨娘别怕。女儿没做过。」
这一眼轻飘飘的,却把柳姨娘后头的话全按了回去。
回到正堂时,青黛已经把王家旧铺的女银匠请来了。那妇人四十来岁,穿深青布袄,腰间挂着小工具袋,进门先给王氏行礼,眼睛不乱瞟。
小匣放在桌上,封条完好。
王氏亲手启封。
海棠簪落在白绢上,红珊瑚花瓣被晨光一照,花心缺口处藏着针尖大小的一道缝。
女银匠戴上薄手套,拿小钩探了探。
「夫人,这簪花心有活扣。若按扣路转,能开;若硬撬,簪身会裂,里头的纸也会碎。」
王氏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没有去看傅云亭那片木签,只把大理寺那半张印笺摆到桌边。
「按银匠的法子开,不按旁人教的暗号。」
女银匠点头,取出一枚扁针,沿花瓣根部探进去。屋里只剩针尖碰银的细响。沈蘅芷站在桌对面,手藏在袖里。柳姨娘额边的汗珠顺着粉痕往下滑,帕子擦了两回,还是擦不干净。
咔。
花心松了。
女银匠用镊子夹出一卷细纸。纸卷细到只有小指半截长,用红蜡封着,蜡印也是海棠,花心少了一瓣。
沈蘅君没有伸手。
「母亲开。」
王氏拿起纸卷,红蜡在她指间碎开。她展开纸,屋里几人的呼吸全堵在喉间。
纸上只有半页字。
沈蘅君扫过第一行,指尖在袖中按住平安钱。
沈、许、韩、秦四姓都在。每个姓后头压着军中旧号,有的被撕去半截,页角那半个虎头印清清楚楚。
这半张,是真的。
可最下面一行,添了两个小字。
墨色比旁处新。
「王氏」。
王氏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纸没有落,腕骨却绷出一条硬线。
柳姨娘先叫出来。
「这是什么??夫人,妾身从未见过!!」
沈蘅芷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从容裂出一道缝。
「母亲......」
王氏把纸压在桌上,抬眼扫过屋内所有人。
「谁再说一个字,拖出去掌嘴。」
屋里彻底安了。
沈蘅君盯着那两个新字,脑子里飞快盘算。
名册残页是真的,新添王氏是假。有人把半张真物塞进沈蘅芷簪里,再用新墨把母亲拖下水。若她拿着这张纸去大理寺,傅家便能说侯府夫人私藏旧部名册;若她藏下,傅家再递一份状,侯府又成了窝赃。
这不是让她查真凶。
这是逼沈家自己吞刀。
她抬手,把纸从王氏手下抽出半寸,指尖停在「王氏」二字边。
「墨还没透进纸背。」
女银匠凑近看。
「姑娘说的对。旧字吃进纸里,新字浮在面上,最多两日。」
王氏立刻吩咐桂嬷嬷。
「取昨日傅家药匣的便笺。」
桂嬷嬷快步取来。傅云亭那张便笺铺开,端方字迹一行行落在纸上。
沈蘅君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不是他的手。」
她说的太快,屋内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沈蘅君补了一句。
「傅公子的字压笔重,这两个字收锋虚。写字的人学过他,却没学全。」
沈蘅芷开口,嗓音干涩。
「姐姐既然看得出,那也该看得出,这纸不是我写的。」
沈蘅君看着她。
「二妹妹,簪子在你头上。纸进簪中,你给不出路,我便只能按规矩走。」
沈蘅芷的手从袖中滑出来,掌心有红泥擦痕,是方才按手印时蹭上的。
「什么规矩??」
沈蘅君把纸卷回,放进小匣。
「封存,记档,送大理寺匿名帖卷。你暂居母亲院西厢,簪子、扇子、沉香珠,全交出来。柳姨娘院中人,一个不许出府。」
柳姨娘一下炸了。
「大姑娘,你凭什么软禁二姑娘??」
王氏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
「凭我是侯府夫人。」
柳姨娘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夫人,您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
王氏看着她,茶盏重重放回桌上。
「柳氏,别拿死吓我。真想死的人,不挑观众。」
这话砸的利落,青黛差点没忍住叫好。
沈蘅君把匣子交给桂嬷嬷。
「嬷嬷,封三道。第一道母亲封,第二道我封,第三道请赵先生记时辰。送大理寺时,走正门,不走后门。」
王氏看她。
「正门??」
「正门。」
沈蘅君抬起头,脸色还是苍白,声音却稳。
「他们想把旧部名册栽成私物,我偏要把它钉成公案。」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青黛去而复返,裙摆沾着晨泥,手里捏着半张大理寺小印回执。
「姑娘,回信送到了。那个少年说萧大人收了,还让奴婢带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青黛喘了两口,目光扫过屋里的柳姨娘跟沈蘅芷,嗓子压低。
「他说,大理寺钉墙刚多了一张新状纸,状告定远侯府私藏旧部名册。落款......」
她停了一下。
沈蘅君的手指按在匣盖上,红蜡边缘硌进皮肉。
「落款是谁??」
青黛把回执递上来,声音发紧。
「落款是,安国公府三公子傅云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