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的晨雾贴着地面,冷意往鞋底里钻,冻的人脚底发硬。
小丫鬟那句话刚落,王氏手边的茶盖磕在盏口上。
叮的一声,清脆的很。
沈蘅君把木签压进油纸袋,抬手拦住正要往外冲的青黛。
「别跑。」
青黛一只脚都迈过门槛了,又硬生生收回来。
「姑娘,春桃都招到这份上了,再拖下去,二姑娘那支簪子若叫人换了怎么办??」
「她敢喊出这句话,就不怕我们去拿簪子。」
沈蘅君起身,肩头的伤被衣料扯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顺着脖颈往上爬。她把斗篷拢紧,指腹碰到腕上的平安钱。
铜钱凉的扎手。
春桃这句话,太巧了。
左腕旧疤这条线刚递去大理寺,柴房里就吐出一句海棠簪藏着旧部名册。若她现在带人闯进沈蘅芷屋里搜簪,柳姨娘只要往地上一跪,哭一句嫡姑娘借外案欺辱庶妹,傅家那头便能顺势接着唱。
可不搜,半张名册若真在簪子里,多拖一刻,就多一刻风险。
这局最坏的地方,不在那支簪子。
在她只能挑一边挨刀。
王氏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拿??」
沈蘅君抬起头。
「请,不拿。」
桂嬷嬷听懂了半截,眉头皱起来。
「姑娘,二姑娘若不肯给呢??」
「她会给。」
「凭什么??」
沈蘅君拿起桌上的药匣便笺。傅云亭那一手端正字压在白纸上,温温和和的,拿去糊佛龛都不违和。
「凭傅公子刚送了药,凭二妹妹守了我半夜,凭她们此刻最怕旁人说她心虚。」
王氏眼下的倦色压的很重。
「阿蘅,话别说死。沈蘅芷若真把簪子摔了,或者咬死簪子不在头上呢??」
「那更好。」
青黛急的张口。
「更好??」
沈蘅君看她一眼。
「青黛,去请二妹妹。就说我肩伤疼的厉害,想借她那支海棠簪压一压惊。再去取母亲的首饰册,翻到‘闺中姐妹互赠’那一页。」
青黛愣了半拍,下一刻把脚一跺。
「奴婢这就去。姑娘这借口......也亏您说的出口。」
桂嬷嬷把药匣合上,冷哼一声。
「借簪压惊,听着荒唐,细想又合礼。闺阁里姐妹互赠小物,谁也挑不出刺。」
映春坐在脚踏上,抱着热水袋,小声补了一句。
「奴婢听着,倒更像姑娘被傅三公子那药吓着了。」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下。
王氏先没绷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映春赶忙缩回去,嘴巴闭的严实。
沈蘅君却低低笑了下,胸口那团堵着的棉絮松开半寸。
傅云亭把三短一长送进侯府,是想告诉她,他摸到了门。
那她便把这扇门抬到众人面前。
看个够,让他。
偏厅那边很快传来脚步声。
沈蘅芷来的比想的更快。发间那支海棠簪还在,花瓣是红珊瑚磨的,花心处缺了一瓣,缺口被垂下来的细珠遮住。柳姨娘跟在她后头,眼尾红着,春桃新烫伤的事把她逼到墙边,她还得撑出一副替女儿委屈的样子。
「姐姐伤还疼??」
沈蘅芷走到榻前,声音软的能浸进蜜里。
沈蘅君靠在引枕上,脸色因一夜奔波泛着灰,肩头纱布露出半寸红痕。
「疼的睡不住,扰你清梦了。」
「姐姐说哪里话,我巴不得能替姐姐疼。」
青黛站在后头,嘴角动了动,又硬生生忍住。她心里大概在骂,替疼这话,说的倒是省药。
柳姨娘拿帕子按着眼角。
「大姑娘,二姑娘昨夜梦魇,今早又被春桃那蠢丫头吓着,身子也虚。夫人若要问春桃,妾身去柴房听着就是,别再让二姑娘受牵扯了。」
王氏端坐上首,茶也不碰。
「柳氏,阿蘅叫蘅芷来叙话,你急什么??」
柳姨娘垂首。
「妾身不敢。」
沈蘅君抬了抬手,青黛便把首饰册捧上来。
「二妹妹这支海棠簪,我瞧了许多年,今日才开口讨,脸上还有些挂不住。」
沈蘅芷指尖摸上发间簪子。
「姐姐喜欢,拿去便是。」
她答的干脆。
可手没动。
沈蘅君也不催,只把首饰册翻开。
「按府里的规矩,姐妹间互赠首饰,要记名。免得日后下人混了账,倒叫咱们生分。二妹妹若舍得,我拿我那支白玉兰簪同你换。」
沈蘅芷的手从发间放下,袖口遮住手腕。
「姐姐喜欢海棠,我自然舍得。只是这簪子是姨娘给我的,戴久了,怕姐姐嫌旧。」
柳姨娘立刻接上。
「是啊,大姑娘若要海棠样式,妾身明早就叫银楼新打一支。二姑娘这支旧物,花心还缺了,戴出去让人笑话。」
沈蘅君转头看王氏。
「母亲,姨娘说的也有理。旧物不宜入册,那便算借。我今日戴半日,压一压惊,傍晚就还给二妹妹。」
王氏开口很平。
「借物也要记。青黛,写。」
青黛铺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
沈蘅芷脸上的血色退了些,指腹在袖中来回搓着。她低头拔簪,发丝被簪齿勾住,扯的头皮一痛,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口气,沈蘅君听进了耳里。
簪子没有临时换,至少机关还在她头上。若簪内真藏着半张纸,沈蘅芷未必全然掌控;若她全然掌控,此刻也不会怕头皮疼。
「二妹妹慢些。」
沈蘅君伸手。
「别伤了头发。女儿家这一头青丝,较账册还难理。」
映春在角落把热水袋抱的更紧,显然很想笑,又不敢。
沈蘅芷终于把簪子取下来,放进托盘里。红珊瑚花瓣碰着银盘,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沈蘅君没碰。
「桂嬷嬷,请母亲的封条。」
柳姨娘抬头。
「大姑娘,借一支簪子,何必用封条??」
沈蘅君靠回引枕,肩伤疼的她额角沁出汗。
「姨娘心疼二妹妹的旧物,我也怕自己手笨。封起来,送去王家旧铺,请女银匠清洗后再戴。若有磕碰,账上也写的清楚。」
柳姨娘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
「王家旧铺??」
王氏抬眼。
「怎么,柳氏觉得王家铺子不配洗你女儿的簪??」
柳姨娘忙低头。
「妾身不敢。」
沈蘅芷咬住话头,没再拦。青黛把借簪的字据写好,放到她面前。
「二姑娘,请按个手印。」
沈蘅芷抬头看沈蘅君。
「姐姐连我也信不过??」
沈蘅君望着她,语气仍柔。
「我如今连自己院门都不敢全信,二妹妹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落,柳姨娘后颈的筋轻轻跳了一下。
沈蘅芷按下手印,指腹离纸时,红印拖出半道浅痕。沈蘅君扫过那道痕,心里把这一笔记下。
手上沾了红泥,袖中若藏东西,很容易蹭上。
等会儿查她经手之物,先看红痕。
海棠簪装进小匣,王氏亲手贴封。封条压过匣口,桂嬷嬷又用红蜡封了两点。沈蘅君没有拆簪,只当着沈蘅芷跟柳姨娘的面,让人把匣子送进内室。
柳姨娘刚松一口气,柴房那头又有人来报。
「夫人,春桃说若大姑娘不去,她便咬舌。柴房婆子塞了帕子,她又拿头撞门板。」
王氏脸色沉下去。
「她倒会挑时候。」
沈蘅君撑着榻沿起身。
「母亲,我去。」
「你肩伤还流着血。」
「血已经流了,不差去柴房这几步。」
桂嬷嬷一把扶住她。
「姑娘,老奴背您去??」
沈蘅君看了一眼嬷嬷那副要上战场的架势,忍了忍。
「嬷嬷,我十五岁,不是五岁。您背我过去,春桃还没开口,府里先传我不行了。」
映春小声嘀咕。
「那也比奴婢假咳强....」
青黛瞪她,她立刻闭嘴。
去柴房要穿过半条抄手游廊。晨露压在栏杆上,手一碰就是湿的。廊下几个洒扫婆子远远站着,见王氏一行人过来,忙垂头让路。有人偷偷往柳姨娘脸上瞟,柳姨娘的背就挺的更直了些。
沈蘅君走的不快。
肩上每扯一下,喉间就压下一口气。
她不能倒。
今日若倒,后头的人便能替她做主。替她做主这四个字,前世够她喝下一杯毒酒。
柴房门一开,潮气裹着柴灰扑出来。
春桃被绑在柱边,嘴里的帕子刚取下。左腕的新伤重新包过,右手虎口那块旧烫疤露在外头,疤痕贴着皮肉,颜色比旁处深。她头发散乱,额角破了皮,血顺着太阳穴干成一道暗痕。
她一看见沈蘅君,膝盖就往前蹭。
「大姑娘,奴婢说,奴婢全说。」
王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若再编半句,我不打你,直接把你送官。」
春桃肩膀塌了下去。
「夫人,奴婢不敢了。」
沈蘅君在柴堆旁坐下。桂嬷嬷把一块干净帕子垫在木墩上,垫完还嫌弃的拍了拍手。
「说吧。」
春桃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刮出一声哑音。
「那簪子里,真的藏着半张纸。奴婢前夜替二姑娘收首饰,簪子掉在地上,花心开了,里头卷着纸。」
柳姨娘站在门外,厉声道:
「春桃,你攀咬主子,想清楚下场!!」
春桃被吼的缩了脖子,却没闭嘴。
「姨娘,奴婢若不说,今儿就没命了。您说左腕新烫能混过去,可大姑娘一看就拆了。」
沈蘅君抬手。
「从头说。谁让你烫左腕??」
春桃不敢看柳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