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应了,又说了些南京的细节,特别是静虚子相助的事。
周玉娘听了,沉默良久方道:“静虚子此人,亦正亦邪,他帮我们,是为私仇。与他往来,需留三分心眼。”
“我晓得。”
谈罢,沈月英告辞出来。夜已深,巷中静了,只几家窗还亮着灯。她走到家门口,却见院门外站着个人,身形挺拔,正是元汴。
“你怎么来了?”她走近。
“不放心,过来看看。”元汴肩上搭着件外衣,该是匆匆出来的,“见过周掌柜了?”
“嗯,说了些事。”沈月英推开院门,“进来坐,外头凉。”
两人进了堂屋,沈秦氏已睡下,屋里静悄悄的。
沈月英点了灯,将周玉娘的计划说了。元汴听完,眉头紧锁:“太险了。刘广禄的宴席,必是守卫森严,你混进去,若被认出……”
“我扮作丫鬟,低头做事,不惹人注意。”沈月英道,“倒是你在外接应,更需小心。程五爷的人定在四周布防,你肩伤未愈,莫要硬拼。”
“我无妨。”元汴沉吟,“但此事需从长计议。画舫在湖上,四面是水,若有事,逃都难。得有条船在附近接应,还得有人望风。”
“周姨会安排,漕帮那边有人手。”
“漕帮的人可靠么?”
“该是可靠的。”沈月英顿了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需有暗号,若情况有变,立刻撤。”
两人商议了细节,定了暗号、路线、接应点,直到三更天才罢。元汴告辞,沈月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中竟有些不舍,心里竟然涌起一种他如果就住在半边街就好了的感觉。
这感觉陌生,她怔了怔,忙摇摇头,栓了门回屋。
接下来两日,沈月英足不出户,在家陪母亲,也养精蓄锐,反倒是元汴,居然在半边街赁了套房子,大大方方地搬了进来。
这一边,沈秦氏知她又要涉险,但知劝不住,只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炖鸡汤、蒸腊肉、包饺子,恨不得立刻给她补回来。
沈月英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中酸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她得走下去。
第三日黄昏,周玉娘派人送了个包袱。里头是两身衣裳,一身水绿衫子白罗裙,是歌姬打扮;一身靛蓝布衣,是丫鬟装扮。另有些胭脂水粉,一支银簪,几件首饰。
沈月英换上丫鬟衣裳,对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目英气,与柔顺丫鬟相去甚远。她取了眉石,将眉毛描得细了些,又扑了些粉,让脸色黯淡些。再低头垂眼,做出恭顺模样,倒有几分像了。
收拾停当,天色已暗。她与母亲道别,沈秦氏拉着她的手,眼泪在眶里打转,终究只说出一句:“早些回来。”
“嗯。”沈月英应了,转身出门。
周玉娘的马车等在巷口,她上了车,见车里已坐着个姑娘,正是小翠。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生得杏眼桃腮,确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神色惊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双肩不时颤抖。
“莫怕。”沈月英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按我们说的做,不会有事的。事成之后,你便自由了。”
小翠抬头看她,眼中含泪:“姐姐,那刘老爷……真会放过我么?”
“他不会知道你是谁。”沈月英握住她冰冷的手,“你只需斟酒布菜,他若问话,便答不知。等他喝醉了,我自会问。问完我们便走,他明日酒醒,什么都不会记得。”
这话小翠听了,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马车行了两刻钟,在瘦西湖畔停下。周玉娘已在等着,见她们下车,上前低声道:“画舫在烟雨楼码头,程五爷和刘广禄已到了,还有几个盐商。你们从后舷上,有人接应。”
说完,她递过两个腰牌,是烟雨楼歌姬的凭证。沈月英和小翠挂了,随着周玉娘往码头去。
此时华灯初上,瘦西湖上游船如织,丝竹声、笑语声、划拳声,混着脂粉香、酒香,飘了满湖。
烟雨楼是瘦西湖最大的画舫,三层楼船,雕梁画栋,灯火通明。船头挂着大红灯笼,上书“刘”字,正是刘广禄的座船。
而舷边站着护卫,个个腰挎钢刀,目光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