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静制动。”周玉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既知我们在查,必会有所动作。我们等,等他们露出破绽。刘广禄好色,程五爷贪财,胡伦元恋权。这些人,总有自己的弱点。”
沈月英点点头,又道:“静虚子道长让我问您,十年前那批盐,是不是真的沉在瓜洲渡。”
周玉娘手一顿,杯中茶水晃了晃。她放下杯子,缓缓道:“他是这么问的?”
“是。”
“那他是查到了。”周玉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冷寂,“那批盐没沉也没动,还在程五爷手里。但他不敢动,因为一动,就会牵扯出刘广禄,牵扯出龚和,牵扯出严友。所以那批盐,成了他保命的筹码,也成了悬在他头上的刀。”
“周姨早就知道?”
“知道,但没证据。”周玉娘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沈月英,“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记着他运那批盐的经过。你看最后一页。”
沈月英翻开,册子上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记着某日某时,从仪征盐仓提盐多少,装船多少,船号多少,押运人是谁。
最后一页写着:“腊月十五,抵瓜洲渡。接货人程五,验盐毕,付银票八百两。另有一人,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程五称‘刘大人’,疑是官身。记之,恐后有用。”
“刘大人……”沈月英抬头,“是刘广禄?”
“该是。”周玉娘道,“你爹心细,看出不对便留了这手。可他没想到,这册子要了他的命。程五爷发现后,知道你爹留了后手,便下了杀手。你爹落水后我在他怀里找到这册子,缺了最后一页,后来我在他旧衣裳夹层里找到,该是他临死前藏进去的。”
沈月英捏着册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十年了,父亲死亡的真相终于摆在眼前。这是一场是为灭口而进行的谋杀。
“周姨为何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有何用?”周玉娘苦笑,“十年前崔文泰已经是盐运使,刘广禄是指挥佥事,程五爷羽翼已丰。可他们还有严友做靠山。元章大人何等人物,都陷在这事里丢了性命。我一个寡妇,拿什么跟他们斗?这册子递上去,怕是还没到知府手里,我就‘暴病而亡’了。我只能等一个机会。”
她看着沈月英:“如今机会来了。崔文泰死,盐运司乱,程五爷必会趁机吞了那批盐,刘广禄也会伸手。他们分赃不均,便会内讧。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可那批盐在哪儿?”
“在程五爷的私仓里,但具体位置,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周玉娘沉吟,“不过有个人,或许知道。”
“谁?”
“程五爷的账房,姓李,跟了他二十年,管着所有私账。此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程五爷近来对他不满,已削了他的权。若许以重利,或可问出些东西。”
沈月英记下,又问:“那刘广禄那边……”
“刘广禄交给我。”周玉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好美色,我便送他一个。”
沈月英一怔:“周姨要派人接近他?”
“不是派人,是请人。”周玉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看看这个。”
沈月英接过,是张卖身契,上头写着:“立契人王氏,愿将女小翠卖与周记盐栈为婢,得银二十两。女年十四,身无隐疾。成平十七年三月初六立。”
“这是……”
“牙人送来的,说是逃荒来的母女,父亲病死了,无钱葬父只得卖女。”周玉娘淡淡道,“我买了,已经安置在城外庄子里。那姑娘生得标致,性子也烈,听说要送她去伺候老头子,以死相逼。我说不是真让她去,是做个局,套刘广禄的话,事成后还她自由,再给她一百两银子安家。她答应了。”
沈月英皱眉:“太险了,刘广禄不是善类,若被他识破……”
“所以需周密安排。”周玉娘道,“三日后刘广禄会在瘦西湖的画舫上宴客,请了程五爷和几个盐商。那是下手的好时机。我让小翠扮作歌姬,在席上伺候。刘广禄好酒,喝醉了话多,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可其他人也在,万一有人认得小翠……”
“不认得,小翠从未在扬州露过面。”周玉娘顿了顿,“但有一人认得你。”
沈月英一怔。
“你需得扮作小翠的丫鬟,跟着上船。”周玉娘看着她,“你身手好,若有事可护着小翠脱身。再者,程五爷若在席上说些什么,你也能听见。”
这计划太大胆,但确是机会。沈月英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去。但元汴需知道,他在外接应。”
“可。”周玉娘道,“你回去与他商量,三日后动手。记住,莫要逞强,安全第一。”